河堤老村祭
河堤老村祭
黃河岸邊的這個村子,風情萬種。
這裡何時成村,已無可考。傳說,她最早稱白土村,想必因那沙土皆白色吧。縣志載,白土村后改河底村,河當然是黃河。縣志又載,清雍正年間,有巡河大臣至此,說河底焉能建村?遂改河堤村。
如今回老家,汽車行駛在沿黃公路上,公路在山脊上起伏,我情不自禁地遙望那一片茫茫的水域,想著那個被永遠淹沒了的河堤村,想著那村容、房舍、道路、田地,那是我常常思念、魂牽夢繞的地方。
河堤村是一幅畫,畫出來就像一個困倦的老者,半躺半臥在那裡,頭枕東北,迤邐著身軀,側耳聽那河水的訴說。她又像一位沉默的智者,閱盡滄海桑田。岩石是她的骨骼,土壤是她的肌肉,泉水是她的血脈,而靈魂就是那一座座墳塚和那墳塚裡的白骨、無聲的嘆息。
村的輪廓呈東北——西南布展,一條大道貫穿﹔西北高東南低,一條石頭鋪就的道路從北端一直延伸到河灘。其他的支路巷道,大多用石頭鋪了,雖不甚平整,卻也不用擔心絆腳。村裡人絕大多數住房子,那年代都不夠寬敞,但庭院和室內都很干淨。在我們上窪老家,一下雨遍地黃土稀泥,遍地豬糞牛糞,小泥水坑一個挨一個,糞便將泥水浸泡成黑綠色,任你怎樣走也躲不過這些泥潭。污水灌進鞋裡,踩下去“咕唧”一聲,抬腳時弄不好鞋就被吸到泥裡,一抬腿隻有光腳拔出來。路多是坡路,雨天常被滑倒栽跤。而河堤這裡,土是沙土,吸水性強,下再大的雨,地下都不會泥濘。僅此一樣,就讓人羨慕不已。
當年,河堤人種地雖然也沒有機械,但與我們上窪相比要輕鬆很多。他們人均耕地少一些,但地塊平坦,有水地,產量高。而在我們山上,廣種薄收,地塊小而陡,犁地播種得爬著干活,尤其是邊遠山坡地的庄稼,稀疏低矮,有人調侃說,那是讓鬼嚇著了,站著沒有腳背高,躺下沒有耳朵高,種一葫蘆打兩瓢。夏收、秋收、秋種,除了擔肥、犁耙搖耬,還有地頭地?那斬不盡除不絕的荊棘雜草,年年挖年年燒。黃土黏結,遍地土坷垃,料漿石層出不窮。打胡基、拾料僵,沒完沒了。這許許多多、耗時費勁的活兒,榨干了人們的汗水,尤其是龍口奪食的夏收和又種又收的秋季,用當地土話說,簡直是“二股筋纏叉哩”,要人好看哩!
河堤人種地,雖然也辛苦,但相比之下不知道輕鬆了多少。我嘆息:我們村的男人比河堤村的牛出的力還要大!
在我很小的時候,河堤村是心中的“大地方”!因為那是公社所在地,有供銷社、醫院、信用社、食品站、糧站、食堂、機械廠、鐵業社等等,令人羨慕也讓人生畏。河堤村千余口人,集中居住在一起,沒有自然庄。這在我們山庄窩鋪人的眼裡就有一種神秘感。小庄子見了大村自己就矮了一截,什麼自信都沒有了。
1974年春,我們在五福澗初中上學。老師是戲迷,聽說縣曲劇團到河堤演出,便放了假,不少同學跟著老師到30裡外的河堤去看戲。劇團唱了3天,我隻記得有一出叫《青山春水》,其他的一概不知。我晚上在一個遠門親戚家住宿,但不好意思在他家吃飯,硬是忍著飢餓。村中大道邊的國營食堂裡,炒一盤菜香氣就能彌漫大半個村,卻把人誘逗得越發飢餓,不停地咽唾沫。我不記得那兩三天吃了些什麼,是怎麼熬過來的。回到學校后,隻感到頭暈惡心。
除了飢餓,印象至深的就是河堤村內那縱橫交錯、如迷宮一般的胡同巷道。有一次迷了路,轉了幾個來回才走了出來。后來看,這道路一點都不復雜,可能是自己一直在小山庄,沒有大村裡的方位概念。
在農機站的院裡,幾個穿著油膩的工作服的師傅,一手拿饃,一手持飯碗,圪蹴在地上吃飯。饃不很白也不黑,是淡淡的金黃色,呈面包狀的長方形,因還熱著,能聞到白面與玉米面糅合的香味。飯是垣曲人最常吃的,叫米琪,稀稀的米湯,稀稀的幾根面,幾根蘿卜菜,幾朵蔥花。飯碗裡也有微微的熱氣,伴著熟悉而誘人的味道。一輛大波蘭拖拉機,噠噠噠咚咚咚地響著,冒著黑煙使勁爬上站門口的緩坡,進了院子,停在院北頭。一間房子的門鎖著,木板門上用紅漆寫著“機械重地,閑人免進”,叫人感到神秘,也覺得這兩句話寫得好,卻不敢近前窺探。我聽見自己的肚子咕咕嚕嚕直響,怕被人聽見了,就踅出農機站的大門,向舞台方向走去。
直到1976年春,我到新辦的河堤高中上學,才開始對河堤村的人有了更多的認識、更深的了解。因學校沒灶沒宿舍,我們外村來的二十幾個學生在村裡到處找住宿和做飯的地方。我們怯生生地詢問打聽,但讓我們沒想到的是,他們都和顏悅色,對我們這些素不相識的小娃娃給予了同情,不管找到誰家,從未遭到拒絕,不厭煩,不嫌棄,不給臉色。在他們心裡,河堤辦的這個高中,也有他們一份,他們為我們有機會在這裡上高中而高興,照顧我們這些在他們家門口求學的娃娃是出於他們的道義。真是古道熱腸!我和我村的兩個同學合伙做飯,找的第一個地方,是同學李愛民的伯父家,他一家人對我們非常和氣,也非常關心,缺這少那的,都痛快地幫助我們。我們在老家是燒柴做飯,而在這裡得用風箱,燒煙煤。我們不會用,笨手笨腳的,他們就耐心地教。后來,我們的住處換了幾個地方,遇到的都是一樣的好心人。
慢慢地,與家在河堤的同學越來越熟,關系越來越好。晚上下了自習,總要被這個那個同學拉到家裡吃點東西,吃得最多的是熱騰騰的蒸紅薯,有時還有做的飯,甚至有油炸的美食!在那吃不飽飯、每天都要忍飢挨餓而又正是長身體的時期,多這一口吃的一口喝的,是多麼的奢侈!河堤村當年生活同樣困難,糧食比我們山上更緊張,家家戶戶的日子過得都很清苦,沒有哪一家豐衣足食,隻有一家比一家更艱難。最難忘的是我那些同學的爸爸媽媽,待我熱情、真誠、慷慨,他們寧可自己忍著飢腸轆轆,也心甘情願地拿出最好的吃食給我。在那些溫暖的小屋,燈光下,火爐旁,叔叔嬸嬸或伯伯大媽們,看著我們吃我們喝,露出滿足慈祥的笑容,讓從小就沒了娘的我享受到家庭般的溫暖甚至是母愛。還有一天晚上,上自習前,在教室外,同學民社給了我一個小帆布包,沉沉的,還熱乎乎的,他說這是他媽蒸的紅薯,“你吃吧!”這些畫面,溫暖我心,溫暖我一生。
高中兩年,河堤村的老老小小,我幾乎沒有不認識的。我常對人說,河堤人真好!
河堤全村四口水井,都不深,大姑娘小媳婦搖著轆轆,搖出兩桶清清亮亮、涼涼甜甜的水來,擔在肩上,邁開步子,有節奏地上下忽閃,頭稍偏,腰柔軟,步伐輕快,笑容盈盈。藍天白雲和一路的風景就都映照在兩個桶裡了。
河堤村東北二裡許的黃河岸邊,涌出一股水來,名叫白泉。水量豐沛,冬暖夏涼。婦女們隻有在天氣不冷而黃河水清時去河邊洗衣服,更多時候,尤其是冬天,她們都喜歡來白泉。將衣物裝到兩個籮筐裡,用擔子挑了,哼唱著《朝陽溝》《卷席筒》到白泉來。水邊擺放了幾塊石頭,那是黃河灘上特有的石頭,就叫黃河石。河水經年累月的沖刷,使石頭的表面無比的細膩光滑。在這樣的石頭上洗衣服比搓衣板美多啦!洗去污泥,洗去汗漬,洗完一件就晾在石頭上,花花綠綠地映在小水潭裡。那汩汩流淌的涓涓細流,總想帶走這美景,一起到黃河、到大海,但怎麼可能呢,這樣的美景隻屬於這裡!
他們不但愛干淨,也講究整齊。每家每戶,床上的鋪蓋,雖然有的很舊了,但被子疊得整整齊齊,床單鋪得平平展展,枕頭上的枕巾一絲不亂。
河堤村的下園、南地一帶,村民的房子離黃河也就百八十米。這些房屋庭院的外邊是庄稼或菜地,地?上長著不少柿子樹。再往外,是長3裡許、寬幾十米的防護林帶,林帶外是沙灘,沙灘外就是黃河了。
大學的假期裡,一個秋天的夜晚,我與五六位同學好友來到這沙灘上。正是月中,明月皎潔,月光柔柔地照在那一排高高密密的楊樹梢頂,葉子像是被月光照得害羞,有微風輕輕地拂來,樹葉忍不住抖動幾下。沙灘開闊潮濕,幾乎沒有石頭。走在沙地上,發出微微的沙聲,留下淺淺的足印,很快,足印不見了,地下平展如初。
我們被月色陶醉了,被這靜謐懾住了。我們小聲說話,但仿佛傳得很遠。河對岸,像是有人在趕著牛回家,牛鈴聲時有時無……
多好的地方,而今已在小浪底水庫的深水厚沙之下!
多好的河堤人吶,你們現在都好嗎?
王雲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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