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找一條河

山西新聞網>>新聞頻道>>黃河文化

時 間
/
分 享
評 論


  東拉河,是一條無中生有的河,東拉河是一條充滿魔力的河。
  東拉河發源於作家路遙的筆下,它流淌在每一位讀者心裡,流向自然界的任何地方。
  東拉河,從文學作品中走來,成為一條現實的河流。
  初春的日子,我與兩位同行者,踏上了尋找“東拉河”的旅程。
  我們驅車沿著黃河岸邊的“黃河一號旅游公路”由北向南,一路前行,然后從軍渡黃河大橋跨過黃河,進入陝北的溝壑山嶺間。汽車拐進一條鄉道后不久,我們便來到了聞名遐邇的“雙水村”。
  “雙水村”本名叫郭家溝,因為拍攝了電視劇《平凡的世界》,一下子名揚天下。這個由作家路遙虛構出來的村子,現在可以通過“百度百科”搜尋出來,甚至一些人把它當作了“路遙故鄉”。
  “這是東拉河,那是哭咽河,兩條河在橋頭相交,所以這個村子才起名為雙水村。”
  那個幫我們指認河流的年輕女子,站在橋頭指著下面干涸的河溝跟我們做著介紹。或許怕我們搞不明白,她又進一步指著遠處跟我們講:“穿過東拉河,穿過那片三角洲棗林中的一條小路,就是和東拉河在廟前交匯的哭咽河。”
  德志在一旁附和說:“小說裡就是這麼寫的。”德志是“80后”,精讀過《平凡的世界》,記性又好,他的車裡就放著一套《平凡的世界》。我驚嘆於德志和江華兩個做企業的人,竟對一部文學作品內文的熟悉程度近乎精確到某個章節。
  在德志提議下,年輕女子干脆給我們做起了“向導”。其實,每一處院落都挂著標示牌,小說中的人物,都能在這裡找到他們生活的“痕跡”。我們逐一走過那些小說人物的“院落”。似乎,這裡真的就是那個雙水村,田福堂、孫玉厚、孫少安、賀秀蓮們真的就在這些窯洞裡居住生活過。
  我驀然明白了,“雙水村”既非完整意義上的王家堡,又非完整意義上的郭家溝,它是一條駐守在作家心靈的“雙水村”,而“東拉河”與“哭咽河”,也是從作家筆下滋長出的一條屬於文學的河流,但人們寧願相信它們真實存在於現實當中。由此,這些文學的誕生“現場”,既屬於王家堡,又屬於郭家溝,也同時屬於“雙水村”。人們慕名而來,就是在求証一種文學的真實和自我心靈的契合。
  我們踏入王家堡時,先是去了路遙故居展覽館,后來我們折返身來到仍在建設中的“路遙文學村”。當我們尋找路遙小時候居住過的“故居”時,才被告知在紀念館的公路對面。
  當年,農民王玉寬家的窯洞應該屬於偏離村中心的地方,它不顯山不露水地裹掖在一面土坡的皺褶處,它的下方就是340國道。在一座有著幾孔窯洞的院落前,果然看到了“路遙故居”標示牌。
  院子裡空無一人,舊式窯洞窄小而破舊,窯內土坑仍在,隻留有幾樣簡陋的舊物件,窯洞的前臉上甚至還努出一些枯黃的荒草,院子外面有幾棵刺槐和楊樹,似乎還有棗樹,以及一些野生灌木。目睹這幾孔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土窯,真不敢相信這裡就是誕生了當代著名作家路遙的地方,可它分明就是那個叫王衛國的孩子七歲之前居住過的地方。
  我們在路遙故居前合影留念。德志突發奇想,提出要去看看王家堡的“神仙山”和“哭咽河”是什麼樣子。神仙山和哭咽河,是被路遙植入《平凡的世界》裡的一座山和一條河,也是植入每一位讀者內心的一座山和一條河。我和江華都覺得德志的想法過於天真,文學作品虛構出來的東西,怎能當真去考証?德志卻堅持說,路遙是一個很了不起的作家,他筆下的每座山、每條河,絕不會憑空編造出來,我們既然來了王家堡,就應該把一些問題搞清楚弄明白才算不白來一回。
  我們再次返回村裡,向當地居民問及神仙山和哭咽河時,並沒能找到滿意的答案。我們心裡多少有些遺憾。離開王家堡時,我突然在想:我們苦苦尋覓的作家筆下的那些山、那些河流,難道不就藏匿在這山嶺溝壑間麼?
  清澗縣的王家堡,是路遙七歲以前的王家堡。
  延川縣的郭家溝,是路遙七歲以后的郭家溝。
  郭家溝已經撤並更名為馬家店。相比王家堡,我們到達馬家店的那天上午,游人稀落。
  路遙故居坐落在一條南北走向的溝谷東側山坡上,它的下方恰好是兩條小河的交匯處。這裡的地形地貌,似乎更像是《平凡的世界》裡描述的“雙水村”的樣貌。
  江華和德志去了展覽室,我獨自坐在路遙故居窯洞外那座石碾盤上向對面山坡上張望。
  我一直在想,路遙的偉大就在於他把童年和青年時期經歷的種種苦難消解為人生的一種難得的財富和體驗,從而成為之后文學創作的素材和靈感。在他的文字中,帶給讀者的永遠是戰勝苦難的勇氣和向上向善的力量,而留給他自己的卻是那些隱秘在內心揮之不去的傷痛。路遙對生活過的每一片故土都深懷感恩之情,這也許正是讀者喜歡路遙、喜歡《平凡的世界》的根源所在吧。因為幼小時那段特殊經歷,讓路遙擁有了兩個故鄉。現在的王家堡和馬家店兩個村子的鄉親們都認定《平凡的世界》裡的“雙水村”就是他們村,文學作品的偉大恰恰就在於它可以讓作家筆下那些虛化的情景轉換為一種現實存在。
  當年,路遙一定不止一次在王家堡與郭家溝兩個村子間往返顛簸穿行過,那些溝壑間的一草一木都曾目睹過一個孩子的艱辛,也見証過一個青年的期望與失望。人世間不是所有人都可以等到苦盡甜來,不是所有接下來的日子都是歡娛與幸福。路遙走過的路,我們也曾走過,路遙的酸甜苦辣我們也曾品嘗過,只是一個作家的敏感與頓悟又往往不同於常人。路遙在作品中為我們虛構出來的那些為生計奔波的人物形象,是路遙自己,更是我們每一個普通人。當作家把人間的酸甜苦辣通過作品呈現給我們的時候,我們才會被打動被感染,從小說人物身上找到自己的影子,由此,才會有那麼多的人喜歡路遙,喜歡《平凡的世界》。
  無論路遙的生身父母還是養父母,他們的眼裡始終盯著“生活”,他們的心思全在養家糊口上,他們不求“過得好”,隻求“過得去”。好就好在,養父母始終像疼自己親兒子一樣,在極其艱難的歲月裡依然要咬緊牙關供他讀書上學。這種看似平常,卻極其難得的“待遇”,造就了一個了不起的作家。這或許是老天的垂青,是對這片貧瘠土地的一種饋贈吧。在那個時代,可以改變一個農村青年命運的,一個是知識,一個是文學,這兩者路遙都具備了,然而還有一點也許才是作為作家的路遙所獨有的,那便是對生活的感知感悟和感念。在《平凡的世界》裡,無論少平還是少安,抑或別的文學人物,命運給予了他們磨難,也給予了他們種種期待。少平和少安的命運,差不多就是路遙人生命運的翻版,路遙回饋給這個世界的,除了《人生》和《平凡的世界》,還有那種始終不肯向命運低頭的不屈精神。
  江華和德志從展覽室出來,見我依然坐在碾盤上手托著石?面朝對面山坡發呆,趕緊給我抓拍了一張照片。后來翻看照片時,竟意外發現照片的背景牆,恰好是用紅漆刷寫的《平凡的世界》裡的開頭語。這段描述20世紀70年代初春景色的文字一下子勾起了我對那段歲月的聯想。
  小時候,老家的門前有著一模一樣的石碾石磨。在那個隻能靠這種古老石器粉碎糧食的年代,石磨石碾是農村一種必不可少的生活工具,現在它卻變作一種懷舊的老物件。
  路遙的作品,很容易勾起我們的鄉愁,路遙筆下的鄉村,很容易成為有著相似經歷的人們共同的故鄉。王家堡、馬家店、“雙水村”,它們有著驚人的相似之處,那便是黃土?上常見的兩山夾一溝的地貌特征,有山坡有溝壑,有一條或者幾條縱橫交錯的河流,而且多是一些季節性河流。
  它們真的像流淌在故鄉的那條河。
  故鄉的河歡快、親切、綴滿故事。
  蹲在故鄉的河邊雙手掬一捧清水洗一把臉,那是多麼愜意的一件事啊!河水裡始終駐守著一個自己,當你給河水一個笑臉,河水就會回饋給你一個笑臉。
  那曾是多麼開心多麼快樂的童年啊!
  曾經,那些光屁股小孩兒,跑到河邊,下河游泳。上學時間到了,孩子們擔心被老師和家長發現,不知誰發明的小秘籍,往身上胡亂涂抹一些泥沙,如果再用指甲劃身上的皮膚,就劃不出白色的一道劃痕了。到了學校,老師果真用手指甲在每一個孩子身上劃道道,竟然真的沒有出現老師想看到的劃痕,於是蒙混過關。也有如法炮制出現失誤的時候,便會引來老師罰站或者家長一頓狠揍。
  童年,有一條河流作樂也是一種奢侈啊!
  一條河流是一個孩子美好的童年!河流沒有變老,人卻變老了。光屁股小孩兒成了佝僂著背的老人,轉眼間就是一世!小時候常聽大人們念叨:人這一生,就像磨道裡的驢子,不知道轉多少圈兒才是個夠。
  人繞河走,河繞山轉,轉來轉去,原來一個人總也走不出一條河的縈繞。
  故鄉的河永遠駐守在每個人心裡。故鄉的那條河永遠美麗如初。它扎根於每個人的心底,是繞不走的過往,是長不大的自己。
  一個人浪跡天涯,終究也要回到故鄉,回到童年。原來,我們兩天來的追逐,是在追逐過往的自己,是在回眸過去的歲月。也許,我們在意的是那個有著同樣苦難童年的路遙,我們追尋的是那個從苦難走向輝煌的作家路遙,我們是在追逐一個年少時未曾了卻的夢,那個夢從年少時一直做到現在。從童年路遙身上我們尋覓到了自己青春的影子。
  在路遙的故鄉,我們不約而同地回想起了童年的自己,揀起了自己曾經失落的夢想。我們與其是在尋覓作家的蹤跡,抑或是在尋覓自己失落在年少時的一隻鞋子。
  蹲在“東拉河”邊,久久地凝視著河道裡清澈的河水,恍惚裡面盛滿了從前——從前的自己,從前的歲月,有歡樂,有幸福,有艱辛,更有被滌蕩過的不老的青蔥歲月。
  我們在尋找東拉河時,似乎不約而同地尋覓到了遺忘在自己故鄉的那條河。

石國平

(責編:溫文、馬雲梅)

山西日報、山西晚報、山西農民報、山西經濟日報、山西法制報、山西市場導報所有自採新聞(含圖片)獨家授權山西新聞網發布,未經允許不得轉載或鏡像﹔授權轉載務必注明來源,例:"山西新聞網-山西日報 "。

凡本網未注明"來源:山西新聞網(或山西新聞網——XXX報)"的作品,均轉載自其它媒體,轉載目的在於傳遞更多信息,並不代表本網贊同其觀點和對其真實性負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