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土地一樣奉獻
像土地一樣奉獻
甲辰年四月的一天下午,我來到延安大學楊家嶺校區。進大門,在首任校長吳玉章塑像左后二百米的一幢樓上釘著個小木牌,上面有“文匯山”“路遙墓”幾個字和指示箭頭。
我順著一條兩米寬的路開始爬山,快到山頂的時候,就看到了路遙墓。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由中國作協、陝西作協和延安大學合立在墓地中央的路遙半身塑像,塑像兩三米遠的正前方系墓碑。路遙的墓碑由兩塊各一平方米多的黑色正方形花崗岩重疊平鋪在地,下面一塊比上面那一塊大出十厘米,上面一塊表面橫刻著“路遙之墓”四個金色的大字。距塑像背面兩三米之遙,是路遙圓形的墓塋,一米七高,底周長二十米,用延安出產的小石條覆蓋著。雨水、陽光和風沙,使墓塋的外表呈現出了歲月的滄桑。
路遙墓塋后面一兩米遠,有一堵約十多米長、三米多高,一圈用小石條砌成、中間用水平抹平的長方形牆,左上角鑲嵌著一頭黑色的孺子牛(或稱拓荒牛)浮雕,中部粘著兩行用黃褐色的不鏽鋼刻成的一個個斗大的仿宋字:“像牛一樣勞動,像土地一樣奉獻。”在夕陽余暉的照耀下閃閃發光。落款是路遙平時簽字的手寫體。
墓碑、塑像、墓塋,位於一條中軸線上。
路遙,原名王衛國,1949年12月出生在陝北清澗縣的一戶貧苦農民家中。7歲時因家庭困難,他被過繼給大伯,從此,跟隨大伯居住在毗鄰的延川縣郭家溝村。
路遙於1973年進入延安大學中文系學習,大學期間開始文藝創作。大學畢業后,他被分配到陝西省作家協會主辦的文學刊物《陝西文藝》任編輯。
為了像土地一樣奉獻,路遙勇於挑戰自我。
自從踏進文學之門,路遙便全身心地投入文學創作,並不斷有作品發表。1982年,路遙的中篇小說《人生》刊發於《收獲》第3期。這部小說從萌生寫作念頭到最終完成歷時近三年,它深入地描繪了社會轉型期間青年人的命運選擇。《人生》一刊出,即引發社會各界的廣泛關注,一場圍繞“人應該如何生活”的曠日持久的討論就此展開。
兩年后即1984年,由小說改編的同名電影《人生》上映,引起了巨大的觀影熱潮,在那個每張電影票僅售價一角五分錢的時代,《人生》的全國票房達到了一個億,成為當之無愧的年度票房冠軍。
路遙並不拒絕“鮮花”和“紅地毯”,他也因自己長期牛馬般的勞動換來了“某種回報而感到人生的溫馨”。相對具有很強的自我反思能力且有更大抱負的路遙而言,絕不可能躺在功勞簿上享受鮮花和掌聲。重新投入沉重的寫作,或許能讓他感到生活的充實﹔更何況,這個時期已經有人認為《人生》是路遙寫作“無法逾越的高度”。路遙當然不認可這一說法,而回應這種說法的最好的方式,便是創作出具有個人寫作突破性的重要作品。
創作一部規模很大的書的想法就此萌發。這一部尚處於想象中的作品,即便不是他“此生最滿意的作品,也起碼應該是規模最大的作品”。這便是后來一百多萬字的長篇小說《平凡的世界》。
為了像土地一樣奉獻,路遙特別能吃苦。
在創作《平凡的世界》之前,路遙開始了艱苦且漫長的寫作准備,他集中閱讀了近百部國內外的重要長篇小說,國內以《紅樓夢》和《創業史》為重點,這也是他第3次閱讀《紅樓夢》、第7次閱讀《創業史》﹔此外,他還廣泛涉獵了各類“雜書”,包括政治、經濟、哲學、歷史、宗教,以及農、商、工、科技等專門著作。而為了解作品所涉及的1975年至1985年這十年間的各類重要事件,他又集中閱讀了《人民日報》《光明日報》《陝西日報》《參考消息》等報刊的全部合訂本﹔另外,他提著裝滿書籍資料的大箱子,奔波在鄉村城鎮、工礦企業、機關學校、集貿市場,了解上至省委書記、下至普通百姓的生活情況,熟悉作品所涉及的地域內一年四季的作物等生活細部……
在作好准備的基礎上,路遙開始了長達3年輾轉於陳家山煤礦、從省作協臨時借來的小房間、新落成的榆林賓館、甘泉縣招待所等地的艱苦而漫長的寫作。為了寫出《平凡的世界》,他幾乎犧牲了全部的個人生活,他與整個文壇徹底隔絕,無法與父母妻女共享天倫之樂,甚至不能在養父病危和離世之時略盡孝道。
1988年5月25日,《平凡的世界》終於完成,路遙為此書的寫作付出了生命的代價——他的英年早逝顯然與此密切相關。
為了像土地一樣奉獻,路遙正確對待挫折。
在20世紀80年代,求“新”、求“變”成為文學觀念的潮流,“現實主義過時論”一度甚囂塵上。
從萌發《平凡的世界》的寫作念頭到該書第一部寫作完成的近四年間,路遙無暇顧及文壇風潮的變化,然而要考慮作品發表、出版的刊物、出版社時,路遙幾乎是猝不及防地面臨著來自“日新月異”的文學潮流的巨大打擊。
先是《當代》的婉拒,再是作家出版社的退稿,無疑都對路遙的打擊甚大,他們均認為該作“不適應時代潮流”,屬“老一套的‘戀土’派”。
令路遙始料不及的是,在北京的一次研討會上,《小說評論》雜志邀請當時最重要的文學評論家,大家的發言使路遙及該作第一部遭遇了更為猛烈的批評。路遙的好友白描說:“研討會上,絕大多數評論人士都對作品表示了失望,認為這是一部失敗的長篇小說。”當然,也有一些肯定路遙作品的評論家,無奈這些聲音一時間並不能轉變文學潮流巨大的裹挾力量。
對如上情況產生的原因,數年后路遙有這樣的解釋:“除文學形勢的轉變以外,第一部的故事還沒有充分展開,遑論巨大高潮的出現。評論界的意見,在預料之中。”
路遙還明確表示:“鑒於文學界的狀況,你隻能用作品來‘反潮流’。”“在現有的歷史范疇和以后相當長的時代裡,現實主義仍然會有蓬勃的生命力。”“考察一種文學現象是否過時,目光應該投向讀者大眾。一般情況下,讀者仍然接受和歡迎的東西,就說明它有理由繼續存在。”
基於上述思想認識,路遙不活在別人的看法裡、評論裡,他有自己的主見,依然我行我素,堅持不懈地寫作,終於完成《平凡的世界》第二部、第三部。
由於路遙能夠超越自我、奮發圖強,自1986年到1989年,三卷本的《平凡的世界》由中國文聯出版公司相繼出版,截至2019年10月,各種版本的《平凡的世界》發行量高達1700萬冊,那些鋪天蓋地的盜版書,更是無法計數﹔1988年3月之后,中央人民廣播電台先后播出3次,聽眾累計超過3億人﹔《平凡的世界》連環畫、話劇、電視連續劇踴躍登場﹔1991年,《平凡的世界》獲第三屆茅盾文學獎,並位居榜首。此后30年間,該作被譽為“茅盾文學獎皇冠上的明珠”,一直位居各大閱讀調查榜前列﹔2019年,該小說入選“新中國70年70部長篇小說典藏”。這一切都說明,路遙及其著作的社會影響力實在太大了。
曾以《曼哈頓的中國女人》蜚聲華人圈的旅美華人作家周勵女士,從紐約不遠萬裡來到延安,為的就是給路遙墓獻一束花,表達長久以來的深深敬意。
因為喜歡路遙,南方幾所大學16位本科生在網上相約,他們從電視連續劇《平凡的世界》中“雙水村”的拍攝地出發,每天步行20公裡,晚上找地方借宿,再花一個小時討論《平凡的世界》。十多天后趕到延安拜謁路遙墓。
路遙去世后,SOHO中國有限公司董事長兼聯合創始人潘石屹突然跑去延安看路遙的墓地。簡陋的墓地,讓潘石屹含淚沉默了許久,臨走前,他給延安大學的校長留下10萬元錢和一句話:幫我修繕路遙的墓吧,他那麼偉大,不該如此。
1992年11月17日,路遙永遠離開了這個他活過、愛過也寫過的平凡的世界,結束了他短暫而輝煌的人生,但他不息的奮進精神和以生命為代價創造的勞動成果,仍然活在普通勞動者中間﹔同樣,他的《平凡的世界》似一座燈塔,不斷照亮青年人前進的路。
寫到這裡,我想用著名作家陳忠實、史鐵生評價路遙的話作為結尾。
陳忠實說:“就生命的歷程而言,路遙是短暫的﹔就生命的質量而言,路遙是輝煌的。能在如此短暫的生命歷程中創造出如此輝煌如此有聲有色的生命的高質量,路遙是無愧於他的整個人生的,無愧於哺育他的土地和人民。”
史鐵生說:“他在這個平凡的世界上倒下去,留下了不平凡的聲音,這聲音流傳得比42年要長久得多!”
張民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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