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不枯竭的芬芳
永不枯竭的芬芳
一
拿到診斷書的那一刻,世界仿佛在我眼前突然關閉了,所有的話語都忘記了表達,一個最直接的問題懸在心裡,我的心成了自由落體。
我頓然意識到一個說來簡單的基本事實,母親的病不是突然,閉上眼睛,那個生動、鮮活的印象竟然變得陌生,乃至神秘起來。
童年的記憶裡,母親總是把白晝使喚得很長、把夜晚熬得很短,在那個貧瘠偏僻的小山溝,一針一線,縫補著日子的缺憾。春種秋收,當炊煙散盡、麻雀從屋頂飛過,拉開夜的帷幕,當月亮悄悄爬上屋頂,院子裡依然晃動的是母親那被鋤頭壓彎的身影。
我似乎看到了故鄉,看到了門前那棵生生不息的老樹、看到了裊裊炊煙因為游子的歸來而繚繞、看到了漫山遍野的核桃林郁郁又蔥蔥、看到了溝底那汪清泉淙淙又甘甜﹔我看到了母親步履田野,汗珠落下與雨粒一同灌向脊梁,我看到了母親拾起一節節枯枝,把那些破碎灰暗的日子點亮。
老家門前一直挂著一串紅辣椒,母親說那是窮日子裡的火種,一天又一天,母親用那枯瘦的雙手,在苦難的河岸上割草,喂養著牛馬一樣彪悍的生活,從不停歇﹔用那瘦弱的肩膀,扛起了一個屋檐,扛來了我們一生的盛宴。
田地裡的麥苗正在拔節,小腦袋輕輕搖曳,我不要冬天來臨,我不要。太陽還在頭頂,正好,絕沒有到了西下的時刻。
大夫說,母親病情嚴重,必須馬上手術。
我有點喘不過氣來,心開始漏風,一陣陣地疼痛起來,整個世界隻剩下一個巨無霸病魔橫在我的面前、橫在我的心裡,眼淚突然嘩地下來了。
大風一直在刮,我開始害怕。
二
手術持續了四小時三十分鐘。
夜已深,隻有生命體征檢測器發出聲響,格外刺耳。抬頭,是交錯扭在一起的輸液管﹔低頭,是母親痛苦掙扎的瘦臉,鼻子裡的那根粗管子讓母親的臉已經變形,脖子上的血管都好像被身體擠了出來,老年斑也更暗了,像一群轟不走的蒼蠅。
那一刻,我的思緒在分秒上轉動,被一種無奈浸泡,這意外的打擊,讓我獲得了長久沉默的理由。
母親一輩子沒有過什麼宏偉的夢想,幾十年走不出那個山凹,唯一的願望就是想去看看萬裡長城,此時此刻這件事情似乎變得迫不及待。我看著術后尚未清醒的母親心想,媽,等您病好了我們就去北京,我還要帶您去咱們那兒的隆化鎮梓豪飯店,去吃您最愛吃的生炒面,您聽說那裡的生炒面最正宗,卻一直都沒去吃過。
手術完成已經九個小時了,母親還在沉睡。
我開始睜大眼睛死盯著自己的手,我多想有一雙天使的手啊,剝去母親肌體上的痼疾,呵護這盞微弱的生命之燈。小時候,我生病時母親常說:孩子,不怕,有媽在。那一刻,我偎著無力的母親:媽媽,別怕,有女兒在。
手術后的那十幾天是數著秒過來的,母親不能喝一滴水、不能吃一口飯,但母親似乎和平常人一樣,不時在微笑,在她看來,這個世界永遠都是祥和的、喜樂的、溫暖的,難怪從小到大,每當我迷茫、恐懼、焦躁不安時,隻要看見母親的笑容,我的內心便能得到真正的沉靜和舒展,在母親身邊,永遠都感覺有親情、有力量,這一切,一直鼓勵著我不斷前行。
無數個母親一時間在我腦海中開始移走,慢慢疊加——
那年我剛過兩歲生日,有一次沒經允許吃了鄰居老嫂子家的兩塊水果糖,母親第一次拿笤帚狠狠地打了我的屁股,喘著粗氣告訴我不能隨便拿別人的東西……
那個年月,家裡很窮,童年的我隻有過一件暗紅底黃碎花棉襖,每年冬天一到,昏暗的燈光下,母親就會把棉襖全部拆開,再找來一些不同的布塊,在原來的衣服周圍開始拼接,衣服改大了就缺棉花,母親總是從她自己的棉衣裡抽出一些,再把她那件裡的棉花拽薄。每年母親總能找到合適的布條,把我的棉衣改得像時裝一般,讓我整個冬天都感到溫暖相伴。
那會兒,村裡的房子后牆都是用土坯壘起來的,母親為了省錢,農活不忙的時候,就自己從崖上挖土、自己打土坯,每天天不亮,便聽見“咚、咚、咚”的聲音,打土坯的模型架子是按男人身高設計的,瘦小的母親用起來就特別費勁,提不起來,隻能端著用力,那段時間,母親大汗淋漓的樣子我一輩子都忘不了。
離開家鄉已經三十三年了,每次走時,母親就站在村口的坡頭上,哽咽著無法張口的神情一直在我腦海中浮現。我知道,這麼多年,在異鄉,母親與我皆孤單——我也清楚,面對病床上的母親,這些恍惚迷離的文字無論如何都不能抒發我心中的萬般感慨。
思維在反復的煎熬中沉思,過往的日子,總以為母親依舊硬朗、健康,總習慣在母親身邊撒嬌、任性,沒有把母親照顧好、呵護好,這一切,讓我追悔莫及、懊惱至極。
三
出院后,我堅持每半個月給母親復查一次。
結果是:白細胞一直在降,癌胚抗原一直在升。
人在健康的時候,不計較白天和黑夜,一旦病了,日子就堆起來了。六個月了,我的母親一天比一天消瘦,夢醒的我,總是抖顫得抱不住自己。
生命的天平已經在傾斜,我開始害怕看到母親的化驗單,看一次,我的心就會被挖掉一塊,我甚至想象著,把我的心補到母親的胃上,是不是我的母親就會好一點?就這樣,我總是虛幻地安慰著自己。
母親的叮嚀比以前多了,“不要熬夜”“不要錯過吃飯時間”“不要早晨洗頭”“不要擔心我的病”“工作要學會勞逸結合”……我猛然發現,寫了這麼多年日記,竟然沒給母親寫過一個字,可能因為天下所有的母親,兒女們都認為是偉大又善良,我不想重復這些詞,我的母親是一位再普通不過的農村家庭婦女,沒有文化,但母親對於我是那樣的重要。
母親再也回不到從前了。揀一個晴朗的午后,我把母親帶到南山腳下,在山裡生活了一輩子的她頓時開心得像個孩子。第一次給母親過生日、第一次送給母親康乃馨、第一次我把母親抱緊,在懷裡,給母親唱歌:“都說養兒養女為了防老,可你總說自己過得挺好,辛辛苦苦把我養大,我卻沒在你身邊盡孝……是不是這輩子不放手,下輩子我們還能遇到,下輩子我一定好好聽話,不再讓你們操勞……”
力量一絲絲剝離、烏發一寸寸淡化,雖未風燭殘年卻看見了黃昏夕陽。母親的臉龐就像一根風箏線,緊拽著我的五臟六腑,每一次輕微晃動,都有一種刻骨銘心的刺痛襲來,壓迫得我喘不過氣來。
我無法逃避母親的病情,無法逃離如影隨形的恐慌。
我害怕極了,母親就快把我送到站了,她就要放開我的手轉身而去,走向那不知名的起點,或者終點,任憑我掙扎、任憑我心碎……
“如果人生真有輪回,媽媽,我們做個約定可好?”
眼前的一切漸漸開始變得模糊,朴素的母親唱著山歌走在田野上,張著雙臂,像破殼的荔枝一樣笑著,一個小女孩天使一般從遠處跑去,扑向那個溫暖的懷抱……
馬巧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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