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量凌晨四點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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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誰,打量過凌晨四點的城市,傾聽過它的呼吸。
  那個時候的城市,還處於睡意昏沉中,晨風裡已有了鳥的啁啾。鳥總比人早早地醒來,畢竟,它用爪子緊抓著樹木睡覺還是很辛苦的一件事。
  與鳥一同醒來的,有我認識的曹大哥,他今年五十七歲了,是這個城市的清潔工。唰、唰、唰,這是我站在凌晨四點的馬路邊梧桐樹下,聽見曹大哥清掃馬路的聲音。曹大哥用的是一把竹掃帚,那是他鄉下的親戚譚老大扎的,所以我總感覺,曹大哥在城裡掃地時發出的聲音,是鄉下竹林裡掀起的一陣風,這風的氣息也把我的肺葉舒緩地打開。
  我剛認識曹大哥時,不敢正眼瞧他,他額頭下有一顆痣,那痣上竄出幾根招眼的髭毛來,讓我心裡總覺得有點堵。不過后來看慣了,才發覺曹大哥是滿目慈祥的。曹大哥打掃完那一段馬路后,還要回家伺候癱瘓在床的老母親。老母親八十三歲那年癱瘓在床,還患了阿爾茨海默症,就是老年痴呆。老母親有時認不得兒子了,喚老曹為“五兒”。老母親一輩子生了七個孩子,而今看上去老樹皮一樣鬆垮皸裂的皮囊,感覺都是那些孩子把一個母親的氣血全部掏空了。五兒是老曹的一個弟弟,十七歲那年患病走了。老母親喚老曹“五兒”時,哆嗦著拉住老曹的手,目光渾濁的幽藍裡似乎有了五兒的身影。秋天時候,我看見老曹推著輪椅上的母親在馬路上緩緩行走,銀杏葉簌簌地落在母子倆身上,遠遠望去,如在秋色裡披了一件溫暖的金黃衣衫。
  凌晨四點的城市,我有時早早醒來,從窗台望出去,一列火車正穿過江面上的鐵路大橋,車窗內的燈火依稀可見。我猜想那火車裡也有人趴在窗台上,凝望著還是沉沉夜色的大地。
  在一部老電影裡看到過這樣的畫面,凌晨的老火車,喘息著穿過夜色中微微發白的大地,那是夜裡凝結的霜,火車窗口,一個男人正痴痴望著一張黑白照片上蓄著劉海短發的女子,那是他戀愛著的女子。畫面又切換到灰蒙蒙夜空中的城市,小房子裡的石英鐘滴滴答答響著,那個短發女子也還沒睡,她走出屋子站在樹下,踮起腳尖遠望,輕盈的身影像原野上引頸張望的梅花鹿。凌晨的火車,突然之間好像加了速,朝著思念的人的方向駛去。
  我所在城市的機場,候機大廳在凌晨四點已經燈火通明了,准備啟程乘坐第一趟航班的乘客,有的已經早早來到了大廳,他們還可以坐在大廳椅子上短短地打上一個盹。我有次送人到機場,看見大廳裡一個穿風衣的高大男子,與身旁的女子突然激烈地爭吵了起來,那女子獨自走開,在一旁吃起了面包,邊吃邊掉淚,男子默默走過去,用柔軟的紙巾輕輕擦拭著吃面包女子的臉,那女子或許是生氣,故意吃得很猛,嘴角沾滿了面包屑,隨后,女子嬌嗔地靠在了男子的肩頭。有時,諒解與慈悲,往往就是一瞬間的事。我想象著最早的航班裡,兩個相愛之人偎依著,在飛機上穿過霞光萬丈的雲層,想起那些大地上哪怕是曾經有過的難堪與爭吵,在這時空的流轉之中,心也會像深藍的天空一樣悠遠蕩漾開去。我們都微小如大地草芥,難道不是?
  凌晨四點的城市,生命喜悅奔跑而來又無聲離去。去年春天,我的一個朋友迎來了第二胎,早晨四點十六分,一個新生命在啼哭聲中來到世間,體重六斤九兩。那天凌晨我一直陪在這個朋友身邊,他又做爸爸了,很是興奮,在走廊地上一氣做了二十多個俯臥撐來平息心中的激動。當我下樓,一輛推車正推著一個裹著白布單的人進入太平間,一個體態瘦弱的女子被人扶著,耷拉著頭走在后面,看那虛弱無力的步態,仿佛全身的骨頭與筋都被抽去了。
  凌晨四點的城市,還有我那常常早起的今年八十歲的媽,到了她這個年紀,老爐子燃得都呈現出灰色的疲憊了,覺少了,半夜也睜著眼懷著舊,凌晨時分坐在破了幾個洞的藤椅上,等著天幕一點一點地慢慢打開。
  很多個早晨,我穿過周二毛油煙滾滾炸油餅的店鋪,在緋紅色的晨曦裡,開始我的俗世生活。

□李曉

(責編:馬雲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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