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右訪古剎,舊作啟新城
梁思成先生的大同故事
山右訪古剎,舊作啟新城
梁思成先生的大同故事


1932年,梁思成先生在營造學社門前。

1933年,梁思成先生在大同善化寺普賢閣。

林徽因女士信中描繪的調查路線。大同市博物館供圖

文博山西

大同市博物館
1933年,山西大同迎來了一群特殊的旅行者,他們登樓不暇觀景,進廟不求仙佛,反而匆匆穿梭於樓台梁架之間,時而惋惜,時而慶幸,時而驚嘆,時而沉思——他們當然不是普通的游客,而是以梁思成、劉敦楨兩位先生為首的中國營造學社古建筑調查組。
正是這次相遇,奠定了梁思成先生與大同的百年緣分。
中西合璧筑大匠
1901年,梁思成先生出生於日本,他的父親是近代著名思想家、史學家梁啟超先生。在父親的教導下,幼年梁思成接受了良好的傳統教育,但又不拘於舊學,具備了一定的國際視野。1924年,梁思成先生到美國賓夕法尼亞大學攻讀建筑學,求學期間對建筑史領域表現出濃厚興趣,父親寄贈的《營造法式》一書更堅定了他探索中國建筑史的志向。這本書記錄了北宋時期建筑的營造方法,但書中使用了大量宋代建筑學術語,艱深晦澀,梁思成先生很難將書中的內容與他學到的西方建筑知識相對應,他逐漸意識到,要想破譯這部“天書”,必須對中國古代建筑有直觀、全面的了解。
1930年,梁思成先生加入剛剛成立的古建筑研究機構——中國營造學社,並於次年起擔任法式部主任,正式開始了他對中國建筑史的探索。他從明清建筑入手,仔細研讀了清代《工程做法則例》,虛心向參與過故宮修繕的工匠們請教,然后實地測繪故宮等現存建筑,將實地測量的結果與文獻記載相比較,最終掌握了清代官式建筑的建造方法。這次經歷對梁思成先生后來的建筑史研究具有重要的方法論意義。
1932年,劉敦楨先生就任營造學社文獻部主任,他與梁思成先生共同領導了學社20世紀三四十年代的大規模古建筑調查。這一時期古老中國正向現代化邁進,各種新舊思想激蕩,國內政局不穩,又有外敵窺伺,對古代建筑的調查與研究面臨著交通不便、經費不足等多重困難,甚至有時連基本的人身安全都難以保障,這樣艱苦的環境中,一代建筑學人始終初心不改,執著求真,他們堅持文獻考據與實地測繪相結合,用現代科學手段探索古代建筑的奧秘,成果斐然。
1933年造訪雁北大地的古建筑調查,正是這幅學術畫卷中濃墨重彩的一筆。
雁北流火訪遼金
當營造學社一行五人來到大同時,正是農歷七月過半、暑氣漸退的季節,一場迷蒙秋雨更平添了一絲涼意。他們簡單安頓好行李,直奔城內的華嚴寺與善化寺,做初步的考察,這兩處遼金寺廟聞名海內,是此次大同古建筑調查的重點。
由於行程、經費都有限,一行五人選定了華嚴寺的薄伽教藏殿、海會殿等六處建筑做詳細考察與測繪,並略測了其他幾處。除此之外,在大半個月的調查之旅中,梁思成先生等人還對大同的鐘樓、城樓、雲岡石窟進行了考察,基本完成以后又到應縣詳細測繪了佛宮寺釋迦塔。他們返回北平后,又派社員到大同,補充了若干尺寸與照片。很快,在年底出版的學社匯刊上,梁思成、劉敦楨先生合作發表了《大同古建筑調查報告》,詳細介紹了他們的調查成果。
其實早在營造學社抵達大同之前,日本學者就曾對這裡進行過考察,相關資料曾被廣泛引用,但梁、劉兩位建筑學家並未盲從日本學者的意見,而是堅持實事求是的原則。在《大同古建筑調查報告》中,他們詳細討論了古建筑材栔、斗拱、梁架、屋頂等方面的異同和淵源,結合《營造法式》等傳統文獻和既往調查資料,探討了宋代、遼代、金代建筑的區別,以充足的証據與嚴謹的論斷,修正了日本學者對古建筑的年代判斷。
除了對古代建筑的結構與年代進行研究之外,兩位先生還在報告中呼吁對這些文化瑰寶進行有效保護:“惟大同遼金建筑,在我國建筑史中,所處地位,如是其重要,而其現狀,則任其飄零風雨中,未加人力之維護。行見數十載后,此珍貴之古物,歸於頹廢,淪為塵壤。甚望地方當局,與海內熱心人士,共策保存之術焉。”遺憾的是,在當時的中國,有識之士有心而無力,建筑學家們當時所見的某些場景,后人隻能在測繪圖紙與照片中追憶它們的神韻。
大同的古建筑調查,是梁思成先生加入營造學社以后參與的第四次實地調查,前三次分別前往了距離北平較近的薊縣、寶坻縣、正定三地。其中薊縣和寶坻縣的兩次調查都源於偶然獲知線索,並非主動謀劃,而正定的調查由於當時戰爭陰雲密布,行程被迫縮短,僅發表了一篇“紀略”作為初步報告。大同調查是當時用力最深、過程最圓滿的一次調查,梁思成與劉敦楨兩位學社主任聯名撰寫的調查報告,也代表著當時營造學社古建筑研究的最高水平。
初見唐構逢世變
大同調查結束后,梁思成先生的足跡從北平周邊進一步擴展,獲得的建筑史資料愈發豐富,但他始終有一個遺憾,那就是一直不曾找到唐代木構建筑。1932年,梁思成先生發表的第一篇建筑史論文即是《我們所知道的唐代佛寺與宮殿》,足見他對這個問題關注已久。
念念不忘,終有回響。1937年6月,梁思成先生一行四人從北平出發,先到太原,然后一路向北抵達五台山地區,他們沒有進入台懷核心地段,反而沿著崎嶇的道路走進了深山之中,最終在豆村找到了他曾在敦煌壁畫裡看到過的佛光寺,國內殿宇尚有唐構得到了確証。多年的願望一朝實現,梁思成先生的激動自不待言,他們深知遠來不易,謹慎而周詳地對這裡進行了測繪與記錄。
找到佛光寺唐代建筑東大殿是劃時代的發現,而此時也是家國命運的分水嶺。當梁思成先生等人走出深山,到達代縣時才驚悉發生“盧溝橋事變”,於是立刻啟程返回北平。當時,部分鐵路已經中斷,一行四人分兩路,由紀玉堂先生攜帶圖錄稿件到太原,梁思成先生等三人北出雁門關,從大同經平綏鐵路回北平。
這是梁思成先生與大同的再次相遇,相較於四年前的古建筑調查之旅,心情自是天差地別——彼時他們恨不能有暫停時間的法術,把所見所聞全都記錄下來,可這一次路過,卻隻恨山水重重,不能即刻回家。而這一次離開山西以后,梁思成先生持續數年的古建筑調查也暫告中止,大同意外成為這段古建調查史的一個句號。
隨后,隨著平津形勢的惡化,梁思成一家被迫踏上了漫長的流亡之路,在最終抵達祖國西南的荒僻村庄后,貧病交加的梁思成先生仍然牽挂著那些調查過的古建筑。在回顧發現五台山佛光寺東大殿的經歷時,他寫下了“當時訪勝所經,均來日敵寇所踐大好河山,今已不堪回首”的悲傷詞句。這種牽挂凝聚成了一種信念,要熬到戰爭勝利的那一天,“重訪我們舊日的足跡,看看日軍的炮火毀掉了多少無可替代的珍寶”。
在這種信念的支撐下,戰爭歲月裡的梁思成先生筆耕不輟,在物質條件極度匱乏的情況下,繼續他的研究工作。同時,他開始考慮國家面臨的戰后重建等問題,研究興趣擴展到城市規劃領域,這為后來的“梁陳方案”埋下了伏筆。
“梁陳方案”續新篇
北平和平解放后,梁思成先生受邀參與了這座古都的城市規劃工作。1950年他與陳佔祥先生合寫了《關於中央人民政府行政中心區位置的建議》一文(簡稱“梁陳方案”),就中央行政區的選址、舊城文物保護與利用等問題提出了獨到的見解。
“梁陳方案”的核心內容之一,是在古城之外,另建新城,實現文物保護與城市規劃的雙贏。遺憾的是,由於種種原因,“梁陳方案”未能實現。“有心栽花花不開,無心插柳柳成蔭”,兩位建筑學家的心血在半個世紀以后,竟然與大同結下了不解之緣。
21世紀初的大同面臨著產業結構單一、人居環境差等一系列城市建設問題。在探索新路的過程中,“梁陳方案”走入了大同人的視野。基於文物保護與城市發展並重的建設思路,大同開始對古城進行大規模改造和修復,並且在御河東岸修建起了現代化的御東新區,這種做法有效緩解了古城的人地矛盾,居民與文物爭土地的現象得到改善,短短數年間,城市面貌煥然一新,以煤炭為核心的經濟結構逐漸多元化,文旅產業日益興旺。
為了感謝梁思成先生對大同文物保護與城市建設的貢獻,今天的大同古城東門外,專門設立了一座梁思成紀念館。梁思成先生的大同故事蘊含著這位建筑學家的愛國情懷與求真精神,就仿佛一座歷經滄桑的古建筑,其中的某些部件或許早已修繕甚至替換,但它的結構歷久彌新,值得后來者懷著敬畏之心去探究、去思索。
斯人已逝,精神不朽﹔功勛卓著,敬意永存。
文/李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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