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住后河村
家住后河村
后河村,是垣曲盆地西北“盆沿”下的一個普通村庄,也是我出生和16歲前成長的地方。
說它普通,是因為與周圍那些村庄相比,看上去似乎沒什麼兩樣,村子都坐落在駱駝峰下,家家戶戶都是高低錯落的四合院磚瓦房,每家房前屋后都植有各自喜歡的樹種和花卉。夏天的樹蔭下坐著納涼的男女老少、冬天向陽的牆根坐著晒暖暖的老頭老太,他們有一句沒一句地諞著閑話……在周邊,這樣的村庄隨處可見。
村庄是普通的村庄,但村東的河卻不是一般的河,這條河叫亳清河,是垣曲縣的母親河,在酈道元的《水經注》中有記載。在絕大多數的時間裡,亳清河清水長流、微波不興,雖無白帆點點,但它卻是安詳的、平和的﹔當然,每逢下大雨、暴雨,它也要發點“脾氣”。
它的源頭,在聞喜縣東部獅子鋪(還有一說是,亳清河的源頭在瓦舍后面的大西溝、五龍溝),我們村的河是從瓦舍流過來的。不論時光的腳步走到哪裡,河水總是晝夜不停地奔流,它順著地勢穿縣城而過,一路逶迤三十多公裡,流經皋落、長直、王茅,最后在原縣城所在地匯入黃河。
家住后河,什麼時候有了這個村名?不得而知、沒法考証,誰也說不上來,反正祖祖輩輩都一直這麼叫。我估計叫“后河”,是因為村地址設在河的下游﹔但也有叫我們村為“前河”的,這是因為瓦舍、左家灣與我們村比,它們處在河的上游﹔與我們村隔河相望、位於河東岸的磨凹人,則稱我們村為“河西”。一個村居然有三個名字——后河、前河、河西,而且每一個名字中都有一個“河”字。村與河天然地融合在了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誰也離不開誰。
亳清之水,福澤一方。因為這條河,我們村有一個與眾不同的地方,即水資源豐富,鄉親們用水方便。這條河,使貌不驚人的小村成了方圓幾十裡的富庶之地。
俗話說,一方水土養一方人。打我記事起,幾十年來遠遠近近的姑娘都願意嫁到我們村裡來,一個很重要的原因,就是我們村裡有水,媒婆給人介紹對象時,往往把我們村的水作為一個優勢向女方炫耀。有了水,村子就有了靈性、有了福氣。遠的不知道,自我爺爺這輩人到現在,一百多年來村裡沒有出現過一個光棍兒。外村女孩子,把能嫁到我們村做媳婦當作一件很得意的事,回到娘家遇見嫁到其他村的女孩,走路、說話都顯得高人一頭。
水是生命之源。舊時,村裡人吃水全靠亳清河,家家戶戶都有挑水的鉤擔和木桶,每天天剛剛發亮,成年男子起床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河邊擔水。這時的河水經過一個晚上的流動,變得干淨衛生。
他們先后來到一米多高像小瀑布似的淌槽跟前,扁擔不離肩、水桶不離擔也不著地,兩隻手分別抓住兩個水桶的提把(當地土話叫桶梁),先把一個水桶推向淌槽,等流滿水,一轉身,再把另一個水桶推過去,動作嫻熟麻利、環環相扣、運用自如,像耍雜技一樣。返家途中,他們的腳步合著那扁擔顫悠的節拍,桶裡的水來回晃蕩,這一晃,晃醒了整個村庄。走完這個程序,村庄的一天才正式拉開序幕。
村前和村后,都是平坦的田地。村后那一片,地勢高一些,澆地不大方便。不知從何時開始,先民們把河裡的一部分水引入渠裡,渠的兩邊便是村前的水澆田。豐饒的五谷和村民自己吃的菜蔬,都是亳清河水澆灌出來的。
到了1956年,中條山有色金屬集團有限公司在垣曲開始建設,我們那裡是重點區域,一下子涌進兩萬多職工,后來家屬隨遷,公司總人口多達五萬之眾。這些人來自全國各地,他們的到來,給當地土著民帶來了新的活力和文明之風。
民以食為天。這麼多人要吃要喝,我們村的村民得地利之便,審時度勢,覺得種蔬菜比種糧食更劃算、更能賺錢,於是村前那一大片田地改種糧為種菜,成了遠近有名的蔬菜之鄉。從此,鄉親們較過去相比手裡多了幾個零花錢,日子過得比其他村的人富裕,抬手動腳不那麼緊巴。種菜比種糧更需要水,亳清河功不可沒。
小時候到姥姥、姑姑、姨姨家串親戚,父母經常要我背點菜去。姥姥家那裡是旱地,不能澆水,隻能種些耐旱的南瓜、大蔥等。菜,在他們那裡是稀罕物、緊缺物。送人之所需,皆大歡喜。
河水清清,嘩嘩流淌。鄉親們淘麥、洗菜在河裡,自不必說,亳清河還是全村的浣衣地。兒童時,我天天看見嫂子、大嬸和未出嫁的閨女們挎著一筐筐衣服、床單、鞋子等來到河邊,每個人都會在一塊光滑扁平的石頭旁蹲下,一件件搓洗,間或把皂角放在衣服上用棒槌捶打﹔即便是冬天,她們也是如此照洗不誤。洗過的衣服在河邊的卵石灘上晾晒出一片斑斕。
大家邊洗邊聊,無非是這家的女孩找到了婆家、趙家的二小子偷吃了胡家的甜瓜、張家的豬拱了李家的園子……這時,她們感到無比幸福。說到得意的地方,女人們眉飛色舞﹔聊到笑話時,大家也會笑得前仰后合。小河流水嘩啦啦,三個女人一台戲,人與自然和諧共處、天人合一的一幅天然圖畫,於亳清河邊徐徐呈現在人們面前。
后來,家家戶戶通了電、有了自來水、買了洗衣機,許多洗涮活兒在自家院裡就可以搞定。年紀大的婦女不會使用洗衣機或者為了省兩個電錢,也不排除她們抵不過清澈河水的吸引,想在河邊覓得一份自然原生態的舒爽、尋一種與水相融相伴的親近感覺,仍會拿上要洗的衣物到河邊去。
前年五一小長假,我回老家參加侄孫女的結婚典禮,抽空出去溜達,隻見幾個面相熟悉的鄰家大嫂和沒見過面的新媳婦在河邊洗衣,撩水聲、棒槌聲、說笑聲交織在一起,組成一曲諧美的樂曲在河面上飛蕩。
和她們拉呱了一陣,往事如同河裡泛起的浪花在腦子中顯現。這時,我想起了村裡已作古長輩們的名字和模樣,想起了庄稼人在地裡掰玉米、刨紅薯、割麥子的勞動場景,想起了鄉親們冬日的晚上聽說書藝人繪聲繪色地講《七俠五義》……
20世紀60年代前,村裡人吃的白面都是用石磨磨出來的,有時用牲畜拉磨、有時用人工推磨,不論用什麼做動力,磨面最少都要有兩個人,缺一不可。
那時,我十多歲,最害怕磨面這個熬人的活。小孩子貪玩,眼看著發小們無憂無慮地玩耍,自己心急火燎地也想去,可母親不允,我一步都不能離開,於是邊干活邊嘟囔,一臉的不高興。少年不知大人愁呀!
因為村子在河邊,后來村人安裝了水磨,用水做動力來磨面,比先前的辦法既省時又省工還磨得快,鄰村的人也常到我村水磨坊來磨面。我常常坐在直徑三米多的水輪旁邊,看著那股水居高臨下地沖擊水輪轉動、聽著那木軸和磨子發出的不同聲音,覺得無比奇妙。水磨解放了我,讓我與小朋友有了盡情歡樂的時間。
亳清河同樣是孩子們的最愛。小時候,我每次放學,特別是暑假期間,同學們便迫不及待地脫去衣服,站在河邊石頭上,一個猛子扎進河裡的深潭,水花四濺,其樂無比,大家還比賽誰能捏著鼻子憋住氣,在水下待的時間長﹔我們也會浮在水面上仰面朝天,看著天上的雲彩,體會緩緩的水流流過身體表面時酥酥的感覺,覺得十分舒坦。同來的小伙伴不會游泳的隻能在近岸的淺水裡,用兩隻腳交替著扑騰,他們既涼爽又高興。還有喜歡打水漂的人,在河灘上揀些扁平薄的石片,站在水流緩慢的不遠處,身子歪向一側,伸出右手用力把石片斜斜地拋向廣闊的水面,石片在水面上跳躍著點擊出一串串漣漪,大家樂此不疲。我們那時童年的快樂,是現在看手機的小孩子體會不到的。
河裡有魚有蝦有蟹,運氣好的話,還時有收獲。記得每逢下大雨,成群的魚兒會逆流而上,目力所及皆是魚。我和小伙伴們把平時用來淘麥的竹篩子浸沒在河水中,然后坐在一邊悄悄地“守株待兔”。看著成群的魚兒在篩子中游的時候,用力一提,活蹦亂跳的魚瞬間就成了“瓮中之鱉”。
亳清河有一種特產,其狀如壁虎、聲若嬰啼,俗名娃娃魚,但它的學名叫大鯢,系有尾兩棲動物的一種,其肉質白嫩、味道鮮美,是營養豐富的盤中珍饈(當年大家對動物並沒有保護的概念)。
有文字記載,駱駝峰下在東漢光和二年(179年)就有人開採銅礦,這裡的地名叫銅礦峪。北宋年間,我們縣裡設有銅監,年鑄銅錢36萬貫(折合1090噸)。傳說,后來礦窯坍塌,礦工被埋在裡面,久而久之,礦工的血變成了娃娃魚。傳說歸傳說,但銅礦峪溪水裡有娃娃魚,卻是鐵証如山的事實。自從娃娃魚被國家確定為二級保護水生野生動物后,人們的環保意識普遍增強,再也沒人隨便捕撈了。
近兩年,亳清河兩岸自安子嶺到瓦舍修起了堤壩,兩岸為兩條柏油公路,加上原來那條鄉間瀝青公路,我們村的人充分享受著優越的出行條件,小汽車、摩托車的油門一踩,就可到達想要去的地方。
自古以來,人類逐水而居。放眼整座村子,似乎沒有什麼比亳清河的年歲更長,自打后河村形成,這條河就注視著全村的發展,滋養著一個個家族的傳承,見証著村民的耕作蠶織和家長裡短,目睹著村庄的發展變化。我相信,亳清河和后河村會以更新的姿態和更大的發展走向未來!
張寶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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