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雨潤物
細雨潤物
春雨是悄悄來的。天還沒亮透,窗櫺上就沁出涼絲絲的水汽。我推開門時,正撞見檐角懸著的半串水帘——不是珍珠,是斷了線的玻璃珠子,順著檐滴往下淌,在青石板上敲出碎玉似的響。
巷口李嬸的竹竿又支起來了。藍布被單在風裡扑簌簌地甩,雨點打在上面洇出深色的花。我看著那團晃動的雲影發怔,想開口提醒她收進來,卻見老人踮著腳尖,枯枝似的手指靈巧地捏住被單邊角。“你瞧這雨絲多會疼人”,她對著空氣絮叨,“晾在被子裡捂干了,反倒沒這野性子的滋味”。果然,日頭出來時那被單泛著皂角香,晾衣繩上還挂著半透明的雨珠,倒像剛從河裡撈起的月亮。
茶館王師傅的銅壺嘴正吐著白霧。他半闔著木格窗,看雨絲在檐下織帘子。“茶急不得喲”,陶壺裡的龍井打著旋兒,“你看這嫩芽,要是猛火煮,燙壞了喉頭”。說罷舀起一瓢清水,腕子上的翡翠鐲子與鐵壺相撞,叮咚聲混著雨打芭蕉的韻腳,在青磚地上蕩開漣漪。茶客們都不言語,有的捧著粗陶碗哈氣,有的摩挲著老榆木凳上的包漿,連檐角垂落的雨線都放輕了腳步。
老教師門前的藤椅總浸著潮氣。青石板上蜿蜒的水痕映著他花白的鬢角,像許多年前粉筆灰烙在黑板上的印記。“那年小栓逃學”,他摩挲著石板裂紋,“我追到渡口,見他蹲在柳樹下哭”。雨絲斜斜地織進他的呢子大衣,“我拉起小栓,和他沿著河堤邊走邊聊,他竟跟著我走了三裡路,慢慢把他的思想板正”。石板縫裡探出幾簇野薺菜,綠得像是會滴出水來。
梧桐樹的新芽在雨裡舒展身子。傘骨把雨帘裁成碎銀樣,老太太裹著藍印花布頭巾,坐在石凳上數挂在屋檐下的風鈴。老爺子的拐杖靠在牆根,傘面朝外斜得厲害——他總愛把傘往這邊歪。“當年她坐月子,我背著她蹚水去鎮上接大夫”,他絮叨著,“如今倒反過來伺候我了”。石凳邊的野薔薇吸飽了水,淺粉的花瓣微微發顫。
暮色染紅西天時,雨腳變得綿軟。李嬸的被單在風裡抖落最后幾粒水珠,王師傅的茶渣在陶壺裡沉沉浮浮,老教師批改的作業本還攤在案頭,墨跡被雨水洇成淡青的雲。巷尾炊煙裊裊,混著潮濕的柴火香,誰家的窗口飄出梔子花的怨,又被雨打碎在青石板上。
夜色濃得能擠出墨汁時,雨不知何時停了。屋檐水珠滴到石階上的脆響驚醒了人,抬頭望去,月牙正從雲絮裡探出半個身子。石板路上的水窪映著燈火,晃得人眼暈——原來滿巷的燈光都泡在雨水裡,暖融融地浮著。晾衣繩上的水珠還在滴,一顆墜地,濺起細小的星。
□莫耀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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