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筆精彩 收筆飽滿
起筆精彩 收筆飽滿
我總想起幾年前那隻摔碎的筆洗。分明前夜還在案頭盛著半盞月光,轉眼就成了滿地碎渣。那天,我蹲在狼藉裡撿拾殘片,指尖被割破的瞬間突然明白:有些堅持,是有代價的。
初執筆時愛追風骨。把《蘭亭序》裡“惠風和暢”四個字臨得劍拔弩張,墨汁濺得滿牆星點,以為力透紙背便是氣魄。直到發現豎畫總在末端發虛,像春苗突遭倒寒,蔫頭耷腦地戳在紙上。那日撕了三十張毛邊紙,墨團在廢紙簍裡冷笑,我才懂得王羲之說的“把筆抵鋒,肇乎本性”,原是教人先馴服骨子裡的毛躁。
轉機藏在某個周末。我見母親用舊報紙包硯台防塵,泛黃的紙張間突然抖落半張煙殼紙。正面印著褪色的“大前門”,背面是歪斜的毛筆字:“2008年除夕,日課三百字未輟”。墨跡洇染如苔痕,除夕的紅紙碎屑還黏在邊角。忽然明白,真正的功夫不在雪白的宣紙上,而在這些被柴米油鹽腌透的邊角料裡。
從此案頭便長出了自耕的田壟。三伏天臨《多寶塔》,汗珠滾進硯池,竟調出意外的蒼潤﹔數九寒天寫《靈飛經》,凍僵的手指在熱水袋上烙出紅痕,卻讓筆尖多了三分峭拔。最難忘某個暴雨夜,狂草寫到“驚蛇入草”四字時突然停電,摸黑揮毫竟得了天然趣。有光時再看那歪斜墨跡,恍惚是懷素醉后踢翻的硯台,潑出半卷風雨……
某個寫《靈飛經》的子夜,蠅頭小楷突然在燈下活過來,撇捺如燕尾裁開宣紙,恍惚看見敦煌抄經生在燭火中俯身,沙漏裡的細沙正與他筆尖的墨滴同步墜落。原來千年光陰從未斷絕,都在橫豎撇捺間流轉。
七年光陰在碑帖間顯影。春天用露水醒筆,秋天借月光晒紙,小滿那日終於悟透“屋漏痕”的真意——哪有什麼玄妙技法,不過是讓筆墨順著時光的裂縫自然生長。前幾日重寫《蘭亭序》,往昔滯澀的“之”字竟生出流水之勢。收筆時暮色恰染透窗紙,最后一捺的飛白裡凝著七年的晨昏……忽然覺得,所謂功夫,就是將浮躁馴成泰然,把慌亂熬成從容。
今晨翻出舊作,風掀動紙頁如白鴿振翅。七年前歪斜的“永”字躺在最底層,上方是去年獲獎的《赤壁賦》。陽光透過雲母箋,照見每一道顫抖的筆觸如何生長成筋骨,每一團懊惱的墨漬怎樣沉澱為底氣。
□章有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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