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定雙塔:青磚森森 奇崛不凡
平定雙塔:青磚森森 奇崛不凡

蒼茫的天際線下,太行深處的古州平定城中,雙塔宛若兩位穿越時空的老者靜靜佇立,以其獨有的風姿骨韻,低吟淺唱著千年的輝煌與滄桑。游人至此,或駐足仰望其巍峨,或繞塔漫步尋幽,無不沉醉於一種難以名狀的寧靜與祥和之中。
歷史上的古州平定,有著“文獻名邦”的美稱。這片古老而神奇的土地上,天寧寺雙塔、娘子關、固關等歷代古建筑遺存,承載著厚重的文化與千年的輝煌。今天的古城,已是高樓大廈林立,然核心區域上城街一帶還有幸留存著陽春樓、石板路及成片的老民居。在古建專家羅巍的帶領下,我們穿過陽春樓門洞,沿著石板路,徑直來到天寧寺。羅巍曾於2005年主持制定過天寧寺雙塔的維修方案,並著有《平定天寧寺雙塔》一書。
輪廓形制古朴典雅
眼前的雙塔東西相向,相距30余米,造型古朴典雅,斗拱飛檐,塔身上雕有直櫺窗和板門,門楣上門簪古朴,板門上門釘楚楚,門扇半掩,甚為精美。西塔每一層的窗櫺圖案,與東塔統一採用簡潔豎條設計的風格不同,每層花樣皆不同,或魚鱗形、或元寶形、或方格形,庄重裡透著柔美雅致。東塔檐下比西塔多了角梁風鈴,尤顯華貴。兩塔形制基本相同,高約21米,但東塔為實心塔,而西塔為空心塔,均為八角形仿木制樓閣式磚塔,共有4層,每層帶有平座,平座為宋代特有,仿佛門窗下的陽台。其層數特有,輪廓形制奇特,在全國沒有與其相似的造型,可謂珍貴之極。
陽光透過稀疏的雲層,洒在塔身上,為雙塔披上了一層金色的光輝,更添了幾分神秘與庄嚴。2005年天寧寺雙塔修復時曾出土過石碑,據碑文記載,西塔“始建於北宋至道元年(公元995年)二月”,在平定知軍事譚延德的主持下建造。大宋淳化五年(公元994年),譚延德接到宋太宗聖旨,在平定縣周邊尋覓佛骨舍利。譚將軍來到平定縣西丹回村的焦山(今平定西回村),命令軍士“披沙掬土,臨波澄汰”,在這塊歷史悠久的僧人墓地收集了大量舍利子送至官府,次年將舍利子迎送到天寧寺的前身——壽寧寺供養,並在寺門外西南角修建舍利塔,將數萬枚舍利供葬於塔下。2005年開啟維修西塔工程時,塔下地宮內果真如發掘出的《大宋平定軍葬舍利佛骨塔銘並序》石碑所記,出土了大量的佛舍利子。
至北宋中期,全國建造雙塔之風盛行,天寧寺東塔正是在此背景下應運而生。羅巍說,樓閣式塔是漢代印度塔與中國樓閣房屋建筑相糅合而成的一種派生建筑,而雙塔疊加,又蘊含著敬仰釋迦佛與多寶佛兩位佛祖共同弘揚佛法的含義。《平定州志》記載,“天寧寺,在下城南營,宋熙寧間建,賜名天寧萬壽禪林,敕太師蔡京書額,有雙塔,東西對峙,高十余丈”,據此推測,東塔很可能是在壽寧寺舊址上重建天寧寺時所建,比西塔晚了70余年。塔影斑駁,與周圍的綠植交相輝映,站在塔下仰望,不禁讓人感嘆於古人的智慧與匠心,以及那份跨越時空的堅韌與信仰。
雌雄雙塔蘊藏深意
在民間,天寧寺雙塔俗稱為“雌雄塔”或“公母塔”。“雌”和“雄”,是生物界才有的概念,為什麼將這對雙塔叫作雌雄塔呢?羅巍細致地為我們從雙塔的細節處一一對比進行了講解。
中國文化是具有方向性和空間感的文化,因而並列的雙塔,居東的塔為陽,在西的塔為陰,而“陰陽”又與“雌雄”對應,由此,東西雙塔單在方位上,已具備雄雌之別。再細觀東西兩塔上的飛檐斗拱,最特別之處在於,東塔為單、西塔為雙。東塔之上,斗拱以單塊磚石精雕細琢,線條流暢、棱角分明,仿佛自然生成,透出一股雄渾與力量的“陽剛”之氣。而西塔斗拱,則採用雙磚合並雕制,兩塊磚石天衣無縫地融為一體,展現出一種溫婉細膩、和諧共生的“陰柔”之韻。這不僅僅是建筑技藝的展現,更是古人哲學思想的深刻體現。在古人的世界觀裡,單數為陽、雙數為陰,它們不僅僅是數字的簡單分類,更是宇宙萬物陰陽調和、雌雄相依的哲學象征。因此,這兩座塔,一陽一陰、一雄一雌,相互輝映,共同訴說著古人對於天地萬物和諧共生的深刻理解與追求。
再者,從塔身結構看,西塔是空心的,從二層開始到頂層是直通的上下空間,每層皆有塔門,塔腹內設有佛龕,朝拜者需懷揣虔誠之心步入塔內接受佛祖點化,待走出塔門時便仿佛經歷了一場靈魂的重生,正因如此,西塔被賦予了母性的隱義。東塔是一座實心塔,除一層周邊有4個券洞以外,塔身是不能攀入的,朝拜者唯有心懷敬意,立於露天之下,仰望其巍峨挺拔、庄重威嚴之姿。兩座塔不同的結構,使朝拜者產生了不同的朝拜效果,建塔人巧妙地使用了象征性的手法,使東、西兩塔也具有了象征性的喻義。
唐風宋韻各有千秋
建筑是羅巍熱愛的專業,說起天寧寺雙塔的建筑風格,他分析得頭頭是道。兩座古塔巍然矗立,盡顯宋代建筑之精髓,在雙塔的三層平座,皆巧妙鐫刻有一圈裝飾性極強的橫向斗拱,此斗拱設計獨特,兩拱頭彼此相依,交相輝映,共同托舉起上方的散斗,這種構造在宋代被形象地稱為“鴛鴦交首拱”,是宋代建筑藝術中的一抹亮色,彰顯著那個時代的獨特風貌與精湛技藝。再看雙塔之上的假門,設計亦是別具匠心,東西兩面的門扉被匠心獨運地設計成半掩之態,從中仿佛能穿越時空,窺見宋人的生活情趣與審美意趣。此種半掩門式的設計,為宋金時期獨有,增添了建筑的藝術美感。
從西塔建成,到東塔和天寧寺的修復長達70余年,以至兩座古塔的建筑風格也悄然發生了變化,時間上的距離使兩座“相似”的古塔分別打上了各自所處時期的風格烙印。西塔以古朴典雅之姿,展現了磚雕柱子直接承托斗拱的簡約設計,其梁架則巧妙地採用了一根橫向延伸、承受水平力的“欄額”,手法十分簡潔。而東塔相應部位,其柱子、梁架與斗拱之間增添了一抹新元素——名為“普柏枋”的水平木梁。普柏枋的融入,不僅優化了木構架的力學結構,更在視覺上賦予了建筑豐富的線條與光影層次。宋代建筑學巨著《營造法式》中所述的規制中,有普柏枋斜向交織,構筑起一個穩固方形框架體系,這一做法在唐、五代時期的建筑中尚未見到,兩座磚塔忠實地展現了這個環節上木結構的變化。
雙塔均採用了八棱柱形的結構設計,這種形制在唐、五代較多出現,是一種比較古老而獨特的工藝,到宋代已很少使用。西塔建造於宋初,很自然地遺有唐朝和五代時期的建筑風格,而稍后的東塔建造時已至宋代中期,細節上可明顯看出宋代風格,但結構上仍然模仿了八棱柱的形制。兩塔建造風格上,既可見傳承的痕跡,又能看到發展的變化,這也是雙塔很重要的看點。因此,可以說這兩座磚塔不僅是一道唐宋建筑風格的分水嶺,更是中國古建筑從唐至宋風格轉換與變遷的生動縮影。
夕陽西下,雙塔在余暉中更顯古朴庄重,羅巍細致地觀察著雙塔每一處細節,眼中閃爍著深沉的熱愛。
據記載,天寧寺及雙塔歷經宋、元、明、清幾代,都有大規模維修記載,但到抗戰前夕,隻剩下一對孤零零的雙塔。20世紀80年代初,西塔的三層、四層轟然塌毀,剩下的兩層也岌岌可危﹔東塔也因為地基浸水,發生了嚴重傾斜,之后一直沒有得到修繕。對此情狀心痛不已的羅巍,在2003年給平定縣文物部門寫了一封信,言辭懇切,建議啟動對雙塔的保護性大修。
次年,平定縣文物部門著手修繕雙塔的准備工作,羅巍受邀參與,並主持設計了修復方案。從實測實量具體尺寸開始,他積累了大量手繪畫稿和第一手尺寸資料,翻閱了大量的宋代寺院建筑布局和結構類型資料,同時參照舊有的老照片和文字性資料,對雙塔的本來面貌進行了嚴謹的科學推測,拿出了完整的全套圖紙和修繕方案。2005年7月,雙塔的修繕正式開始。修繕過程中,羅巍要求對舊有構件進行原位恢復,對缺損的斗拱、門窗的磚構件,嚴格按照原樣重新復制。而遇到磚不夠的情況怎麼辦?他的辦法很巧妙,把原件舊磚從中間劈開,中間貼上厚度相同的紅磚,裡外仍用原磚,這樣無論從裡外看,都與原件形狀相同。
西塔損毀嚴重,上半部早已不復存在,下部一層塔身也因千年風雨沖刷真貌難尋,能否真實地復原,是設計中的主要課題。在實測實量的記錄中,羅巍帶領設計人員對原塔的牆身和補修過的牆身,從灰漿的色彩和成分、磚體的尺寸和材質,以及施工手法的時代特征等多種角度綜合分析,最大限度地保証原塔的原始風貌、原始色彩、原始歷史信息,使雙塔仍然是“原來的雙塔”,盡量減少文物價值的流失。
“天寧雙塔比肩高,譽享九州青磚造﹔迎暉送霞蘊奇珍,千年屹立傲雲霄。”2006年5月,修復工程竣工,修舊如舊,雙塔又現昔日風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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