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城桑落
蒲城桑落
讀劉廷璣《在園雜志》,其中有這麼一段話:“太原之桑落酒,峻易醉人。小瓶潞酒,亦曰‘人參酒’,在西邊亦平常無奇,至南方則醇美,所雲‘胭脂紅滴潞州鮮’,人多艷稱之,豈真物離鄉貴耶?”在清代,山西的傳統名酒如汾酒、潞酒都屬於“燒酒”的范疇,主要用高粱釀制,但此處所說“太原之桑落酒”是什麼酒?
桑落酒應是山西最早見於記載的名酒,但其出產地並不在太原,而在運城。關於“桑落酒”的記載,始見於《水經注》與《齊民要術》。《水經注》的“河水四”卷中談到河東郡有一個名字叫劉墮的人,每年冬季懸繩制曲,於桑葉飄落的時節取河水釀酒,芳醇甘洌,名桑落酒。劉墮以擅釀名重一時,據說《洛陽伽藍記》中所提到的“河東人劉白墮”就是同一人,他在暑熱時節以長口瓮存酒,曝晒十日而滋味不變。《齊民要術》詳細記錄了桑落酒的制作方法,桑落酒是一種黍米酒,其原料主要是陳曲的曲末、蒸熟的黍米,口感應接近黃酒。之所以要在桑落時節開始,是因為釀造過程中,黍米的溫度必須保持在一個較低范圍內,否則極易發生變質而影響酒的口感。魏晉南北朝時期在氣候史上算是一個“寒冷期”,農歷十月桑落時,河水已然初凍,以初凍之水釀造的酒,又稱“上時春酒”。
史籍也有不同的說法。《留青日札》中說“桑落”是一個坊井的名字,桑落時取其水釀酒,名桑落酒。《酒史》與《后史補》也說桑落酒是用“桑落坊”的井水所釀。對於桑落酒的出產地,幾乎沒有疑義,公認是河東蒲城,也就是今天的永濟市一帶。庾信詩裡寫:“蒲城桑落酒,灞岸菊花天”,此詩廣被引用,但據錢謙益的考証,此詩已經后人篡改,原句應為“蒲城桑葉落”——這句確實對仗更工穩,韻律也更自然。錢說針對的是詩,與酒無關,不同的說法主要來自張鳳翼的《譚輅》,他認為桑落酒是西羌的一種調和酒,系由馬奶酒混合葡萄酒而成,因當地有桑落河得名。晉宣帝時,羌人以此酒為貢物獻給朝廷,皇帝又賜予百官。但這個說法顯然靠不住,唐宋以來,涉及桑落酒的詩詞、筆記不下百條,不可能都是在說西域酒。褚人獲則對桑落酒的釀制時間有所修正,他認為桑落酒是農歷九月九日開始釀造,水米曲三三配比,桑落時酒熟。
桑落酒在南北朝時期頗為王公貴族所珍重。據《北史》記載,北魏汝南王元悅的兄長元懌為元乂所害,元悅仍對元乂殷勤侍奉,用桑落酒款待他,乃得授侍中之職。悅、乂在北魏歷史上都是權臣,飲食起居極盡豪奢,可見桑落酒在當時十分珍貴,尋常百姓恐怕並不容易品嘗到。到了唐朝,桑落酒已是一種知名的美酒。唐玄宗賞賜安祿山極厚,賜物中就有桑落酒。杜甫、白居易、錢起、劉禹錫的詩中都有關於桑落酒的描寫。至宋亦然,黃庭堅有詩句雲:“酌君以蒲城桑落之酒,泛君以湘累秋菊之英,贈君以黟川點漆之墨,送君以陽關墜淚之聲!”但此時的桑落酒產量很大,已不似南北朝時期那般珍稀。明清時期的文人談論桑落酒,每謂其滋味甘甜,比如朱彝尊有詩雲:“桑落甘如蔗,齊向樽中瀉”。謝肇淛在《五雜俎》中縱論天下名酒,認為酒的滋味以淡遠為上,苦洌次之,甘甜最下。所以易州的酒滋味淡而有風致,勝於“青州從事”和京師的“薏酒”﹔襄陵酒洌,潞州酒苦,則等而下之﹔南和的刁氏酒,濟上的露酒,河東的桑落酒,味道甘甜,所以銷量雖大,卻聲價不振。近人楊聯陞(陳寅恪的弟子)贈繆鉞詩雲:“黃發尊兄嫂,白眉羨子孫。草堂春不老,桑落酒常溫。”隨后他又注解道:“桑落酒亦可作田舍酒,擬於合掌又太寒酸。玉堂春不老太奢,留贈顯者,草堂較切實。”玉堂春也是山西酒,產於臨汾,此處說桑落酒寒酸,玉堂春奢侈,應是明清以來的狀況。
何亦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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