隰行漫記
隰行漫記
在隰縣。
在陽頭升鄉竹干村。
望著幾十畝地裡成排成行的果樹和梨樹,忽然記起年少時第一次從鄉下去往城裡的情景,看著成排成行的磚房,心向往之,但不能組織好准確的語言來表達當時之感受。而今時今日,我亦無法脫口而出幾個恰當的句子來描述目能所及之景象。
試圖尋找園子邊際的同伴,分別朝不同方向探了探頭。越是遠處的樹越看越像種在天跟前,雨一落下來,近處的樹就仄楞起來,等待,等待,等著大自然的灌溉。
正巧谷雨時節,正巧細雨綿綿,正巧看到朵朵花開。園子的主人段春平在幾棵樹之間的三五來回,便敘述完一年的勞作。每個枝頭的花,隻能留下一朵,留下結出相對算是最大果實的一朵。看來紅花還需綠葉配的說法並不靠譜,每一朵花,都開出力爭上游的姿態,隻有最初生長的一些日子裡,在花期和花容兩個賽道上同時領先,才會結出最好的果實。那麼多沒有開到最后的花,化作春泥,興許明年便有奪魁而結果者。一位從事房地產銷售工作的朋友,考上研究生后跟我說過一句余世存的名言:三四月做的事,八九月自會有答案。她如同那些許多年都沒機會結出果實的花,在后來某一年的三四月,命運的齒輪開始轉動,像網絡上說的,悄悄努力,然后驚艷所有人。想到這裡,細雨開始密集起來,同行的伙伴跟著段春平折返。
而段春平驚艷所有人的,卻不是幾十畝地一年收獲數十萬元的利潤。他跟金庸筆下的掃地僧一樣,在園子裡拈花摘葉間,向大伙傳遞出一種屬於且僅屬於天下農人的千百年來不因自家樹木瘋長驟枯而患得患失的豁達與睿智。他在陸續趕往地面的細雨中,與大伙談笑,嘮著簡潔明了但富有禪意的話,一不留神,還道出了奔忙於無數個晝夜交替后已然從容自如地幫助兒子置辦婚禮再添一所新房的喜訊。他與所有行走在田間地頭的父親一樣,白天躬身面朝黃土背朝天,入夜歸來就會發現身后那叫星漢燦爛。
駐村同事雷慧文不說話,和大伙一起,默默聽著段春平的敘述,好像在用心記錄著什麼。馬路邊的園地裡,有人開著巨大的農用機械犁地,發出巨大的聲音,有時候會蓋過段春平的話語,蓋過大伙的笑聲。走在前面的同伴加快腳步,段春平與后來幾人徐徐跟進,朝地裡作業的鄰居揮手問好,鄰居回以笑容,重重點頭,繼續忙碌。不知道這樣的起身與彎腰得重復多少次,才能在一個村庄換到苦盡甘來或維系欣欣向榮。
約莫十幾分鐘后,大伙已經坐在任調萍的家裡。沒去她的園地,隻聽她說家裡還有規模不小的冷庫。
慧文依舊不說話,片刻后從廚房端出切好的甜梨脆果。任調萍接過盤子放在茶幾上,說起自己的三個孩子,像慧文一樣,都念上了好大學。任調萍想讓孩子們擁有自己的事業,尤其是女兒,不再同她一般,從一個村子嫁到當時看上去更為遙遠的另一個村子,還要整天扑進園地,但見大伙吃得津津有味,慧文又從廚房端出兩盤甜梨脆果,還是想象著將來的園地還能出現后輩們耕耘后走出的新路子。
說到動情處,任調萍眼睛裡略閃晶瑩。院子裡,幾位同行的伙伴,正線上直播,我們剛剛嘗到的甜梨脆果在24小時之內就會寄往全國各地。
我們從任調萍的家裡出來,又走進段春平的家中攀談。段春平的愛人是十裡八村的文藝骨干,為大伙高歌完一曲《梨花落》,便進了廚房忙備起午飯。歌手胡蜜丹的曲子原名《杏花落》,大伙在竹干村聽到的是稍作修改的《梨花落》,應景自不必說,主觀能動地求變更打動眾人。就像段春平在園地裡鎮定自若地告訴大伙,怎麼剪枝,怎麼預防病虫害,怎麼應對旱澇之患,怎麼把?上的好果實一趟一趟運往天南地北,大小困難年年有,年年變著新花樣,解決困難的途徑也是日日新,天天都有新法子。
臨走時,路過任調萍的家,她快步走來,跟大伙道別。浩東、國偉、荔潔、小登……曾經駐村的幾位同事,被任調萍一一念起,表達著朴實無華的感謝,又像是叫我們代為邀請,喊他們回來看一眼園子裡的果樹梨樹,看一眼千樹萬樹新綻的花蕾。
從竹干村去往縣城的路上,土?不語,向斜成山,背斜成谷,如同大地的皺紋,縱橫出一代代農人的往來,溝壑起一壟壟碩果累累的園地。
午飯后,在去往參觀“懸塑絕唱”的路上,忽而雨霽。
從山腳拾級而上,400年的光陰,與我們擦肩而過。法號東明的高僧路過此地,觀山望象,建寺修院,在明朝最后的10年,大雄寶殿竣工,清朝前10年,“懸塑”奇觀繪成。疊閣重樓間花草瑰異,十二樂伎身姿輕盈,撩撥琴弦,於天界歌舞,王侯大將雲頭鏖戰,小兒頑童倚門遠眺。
莫不是苦於征戰,又怎會構思如此。工匠們躲避著“有吏夜捉人”的世道,在山間塑起數百年難墜的“不壞金身”,他們沒有現代化工藝水平,沒有數字化測繪儀器,隻好通過精湛的技術向后人傳遞出歷史的密語。他們有妻兒,他們有良田,他們有的或許隻擔過一次土,打過一次樁,調過一次色,就已經倒在紛擾歲月的塵埃裡。前赴后繼,眾志成城,這樣的字眼,竟是早已流淌在這個民族的血液裡。
正如同為駐村的同事李莉所言,駐村生活究竟如何,隻有真正身在其中之時,才能體會。剛到竹干村,首先期盼的便是用最短的時間勝任這份工作。畢竟在眾人眼裡,她是個女孩子,萬一干不了重活、吃不了苦,駐村工作也就無法堅持下去。村子裡的條件不比省城,出門便利店,轉身小吃街,誰最先收心,最先坐在辦公的窯洞裡思考田間地頭的困難,左鄰右舍的訴求,誰就算過了第一關,融入了村子裡的生活,成了村民們的朋友。會因為五顏六色的花開滿了道路兩側,蘋果和梨沉甸甸挂滿了樹梢,而由衷地感到開心。會在鄉間小路上感受一年四季的變化,感受花開的希望,感受豐收的喜悅。會忘掉風吹日晒,忘掉熬過夜受過傷,隻記下村民們投來的一個個微笑,隻記下他們朴素的眼神。
下山途中,李莉與大伙分享著一年來的吉光片羽。這不就是400年前,繪鑄“懸塑”者的初衷嗎?時空交錯,他們的雙手隻能憑空勾畫農耕時期的美夢。而在當下,勤勞的段春平,善良的任調萍,在現代文明的村子裡,一年一年繪制著梨果滿園、五谷豐登的圖景。
留下“懸塑絕唱”的這個地方,名喚“千佛庵”也稱“小西天”。
最初因大雄寶殿中有佛像千尊而得名,后又因為重門額題“道人西天”,又為區別城南另一座明代寺院“大西天”而更名“小西天”。林徽因與梁思成所作《晉汾古建筑預查紀略》一文,未見二人到過小西天,倘若二人得見千佛庵內“懸塑”之技,對明清塑像作出“塑工甚劣”的評價便要收回了。“梁林”二人考察山西,是東明高僧建寺約300年之后的事了。歷史就是這般巧妙,最懂建筑的人,偏偏未曾到過隰縣這座千佛庵。
乘車之前,大伙紛紛轉身仰望,向400年前再度回眸。天已徹底放晴,恐怕歷史也想借此機會打量一番我們。上了車,李莉說,她又在琢磨著寫幾個小說。等駐村工作結束,我們也不妨打量一下她,和她的伙伴們,在隰縣的“駐村史”。
典故融進了歲月,生活凝固在過往,這便是歷史。
最后一站,城南鄉路家峪村,這裡有個“梨博園”。村子並非曲徑通幽,但還是讓我產生了“不知有漢,無論魏晉”的錯覺。大巴車快速行駛,兩側的梨樹園在車窗外齊刷刷地向后退去,嶄新的柏油路仿佛一條通往新世界的傳送帶,把我們運到那裡。
返並后,人們收拾好行李,各自散去。相對隰縣,太原地理位置靠北,馬路兩邊的花才正式伸展,樹才正式變綠。歡聲笑語過后的疲憊也在頃刻間蔓延開來,是廣闊的園地沒看夠嗎?是香甜的梨果沒吃好嗎?是朴素的故事沒講透嗎?在宏大而美好的時代命題中,屬於鄉村的記憶,肯定都關於這些叫得出真姓名的村民,肯定都關於這些講得出好故事的同事和朋友,肯定都跟我們一樣,從竹干村到路家峪村,賞花,品梨,觀景,游園,從城市來,再回到城市。
李義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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