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春山
上春山
正月初六立春那天,天藍雲白,春光明媚。吃過早飯,我和父親兩個人一前一后,相跟著往村子西邊的山上走去。
嚴格說來,這西山算不得真正的山,充其量不過是個大一點的荒坡而已。因早年間坡上密密匝匝長滿了鬆樹,村民們便喚它為“鬆坡”,所以,在村民口中不叫“上山”,叫“爬鬆坡”。
彎曲如蛇的坡路,覆滿荒草,時隱時現蜿蜒至坡頂。坡路兩邊是層層疊疊的梯田,大小不一,一塊壓一塊摞著,像極了書桌上胡亂堆疊在一起的書籍。凹凸不平的坡路,走起來深一腳淺一腳,腳踩在荒草上,發出“咯嘰咯嘰”的聲響。
土?上的酸棗樹直挺挺的,枝丫刺向天空,像極了站崗的哨兵。一兩粒干癟的酸棗吊在枝頭上打著秋千,像是給過路人准備的解饞零食。我隨手摘了一顆放進嘴裡,酸棗的表皮雖早已被凜冽的北風吹得皺巴巴的,可味道卻被牢牢包裹在了小小的果實裡,嚼上片刻,口舌生津,酸甜之味便在口腔中彌漫開來。
坡底?下,背陰之地,殘余的雪隨處可見,東一塊西一片,形狀各異,有的像一匹奔跑的馬,有的像一群正在吃草的羊。殘雪上面結著一層薄薄的冰殼,陽光下閃耀著奪目的白光。父親用手中的拐棍輕輕敲了敲,冰殼下傳出“砰砰”的空響。
山坡上最惹眼的,還得說是狗尾巴草。遍地都是,長滿每一條土?、每一道溝邊。細長的莖,挑著一個毛毛虫一樣的穗子。莖也好,穗子也好,都早已枯黃,但是,一棵棵瘦瘦硬硬,齊刷刷朝著同一個方向倒伏,活像被山風梳過的頭發。看上去,卻似乎比夏天更有精神。父親說,這越冬的穗子能入藥,有明目之功效,說著便掐了幾支揣進兜裡。
走到半山腰,拐過彎來,一個用籬笆圍起來的小院出現在眼前。一間破舊的房子緊靠在土崖之下,荊條編成的柴門裡一扇外一扇,大門洞開。土坯牆已被歲月的風雨啃咬得坑坑窪窪,屋頂細長的煙囪往外冒著似有若無的煙。山牆上挂著兩串紅辣椒,風一吹就搖來擺去,像是在跳著歡快的舞蹈﹔幾隻鴨子排成斜斜的一字,搖搖擺擺走出院門,往坡下走去,步態笨拙而悠閑﹔山牆根兒一群母雞,一邊晒太陽,一邊踱來踱去在地上覓食﹔一隻公雞站立在母雞群裡,正仰起脖子打鳴,聲音在清冷的空氣裡格外響亮,像一把剪刀,把山間的寂靜豁開一道口子。
父親沖著屋子喊了幾聲“老哥”,卻始終不見有人出來。從洞開的柴門來看,主人可能是臨時有事出去了。父親說,這是你豬孩大伯看山的房子。前幾年,他覺得腿腳不聽使喚了,沒辦法再跟著羊翻溝跳?,就把一坡羊都賣掉,然后承包了這半面山坡,開始在山上種植中藥材連翹。
聽父親這麼一說,我才注意到院子周邊那些梯田裡,橫成排豎成行,栽種著一蓬又一蓬低矮的灌木,枝枝杈杈,牽牽扯扯。走近了看,連翹的枝條細細長長,呈土黃色,跟土地幾乎一色。兩者的顏色是如此相近,要是站在遠處,還真是分辨不出來地裡栽種著連翹。讓我頗感意外的是,在這寒意還未完全消退的早春時節,連翹的芽苞卻已經鼓鼓脹脹起來,外皮繃得透亮,一個個活像嬰兒攥緊的小拳頭。父親隨手折了根枝條在手裡彎來彎去,那枝條早沒了冬日的脆勁,倒顯出幾分柔韌來。父親把手中的枝條盤成花環形狀,順手扣在路旁的石頭上。
看罷連翹,父子二人繼續往上走。越往上走坡越陡,可供耕種的梯田幾近於無,植被倒是愈發茂密起來,各種灌木和高大蒼勁的鬆樹也愈發多了起來。鬆樹上和灌木叢中,或高或低,隱藏著一個又一個鳥窩,有大有小,大的是斑鳩、喜鵲筑的巢,小的是麻雀的窩。
一隻野兔突然從樹叢裡竄出來,一眨眼就消失得無影無蹤。父親說,早年間,這滿坡都是鬆樹,林子裡不光有野兔,還有刺?、獾、鬆鼠、黃鼠狼,甚至有體形比狗都要大的狼。說話間,一片羽毛從我們頭頂的鳥窩裡打著旋兒飄下來。父親撿起來隨意瞄了一眼便說,這是斑鳩的翎毛。我說,不一定吧,也可能是喜鵲的羽毛。父親反問我說,你沒看到灰底子上綴著黑斑呢?我仔細一看,果然如父親所說,心裡不禁暗自佩服。
臨近中午的時候,到達了坡頂。坡頂是一個大約兩丈見方的平台,密密麻麻長滿了碗口粗細的鬆樹,高聳入雲,蓊蓊郁郁。站在坡頂,回望山村,忽然發現村口的那兩排老柳樹,一棵棵似乎蒙上了一層淡青的薄紗,一蓬一蓬,如煙似霧。想起早晨出村路過它們時,並未看到這一番綠意朦朧的景象,不由想到韓愈的一句詩:“草色遙看近卻無”。
在坡頂站立片刻,父子二人開始下山。此時,太陽走到了頭頂,照得身上熱騰騰的。早晨上山時,裹著厚重的冬衣,沒想到中午的太陽會這麼暖和,細密的汗珠悄然爬上兩個人的額頭。暖陽之下,背陰處一塊塊殘雪也正在慢慢消融,融化的雪水長了腳一樣,在黃土地上爬行蔓延,形成橫七豎八縱橫交錯的濕痕,像是誰用巨大的毛筆蘸了清水在黃土地上寫出來的大字。
以前,聽村上老人講起立春上山的種種好處,說是能夠祛病消災啥的,總覺得都是些無稽之談。可是,今天,當我看到大伯院子裡雞鳴狗吠的歡騰景象,當我的指尖觸碰到連翹芽苞鼓鼓脹脹的生機,當我望見村口柳樹枝條隱約萌發的綠意,我忽然醒悟,那些關於祛病消災的玄妙之說,何嘗不是祖先們對自然偉力的朴素禮贊?也許,這力量並不在於祛病消災,而在於這山、這坡、這土地,承載著一代又一代人對春天的期待和向往。這力量,如同歲月深處的號角,喚醒了沉睡的大地,也喚醒了我們內心深處對生命與希望的無盡渴望。
劉波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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