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驚蟄
我的驚蟄
驚蟄之日,窗外的風已裹著濕潤的泥土氣息,仿佛在催促蟄伏的萬物醒來。這個節氣於我,不僅是日歷上的刻度,更是一串串浸透溫情的回憶,是天地間最溫柔的驚雷,震醒了我血脈裡流淌的與黃土一般厚重的記憶。
幼時在北方鄉下,驚蟄總在祖父的柳哨聲裡蘇醒。他佝僂著腰,在院角的柳樹上折下嫩枝,手指靈巧地擰動樹皮,制成一支能吹響的柳哨。祖父常說:“驚蟄吹哨三聲響,地龍翻身麥苗長。”哨聲清越如裂帛,穿透料峭春寒,驚得屋檐下的麻雀扑棱棱飛散。那時的我,總愛攥著柳哨奔向?上的麥田,看返青的麥浪在風中翻涌成海,遠處傳來悶雷碾過黃土坡的轟鳴。祖父說這是“天公擂鼓”,震得蟄伏的百虫驚醒,也震得凍土裂開第一道春痕。
山西人的驚蟄,是要嚼著酸梨聽梆子戲的。母親總在晨光裡遞來沁著冰碴的隰縣玉露香梨,說:“驚蟄啃梨,虫不咬衣。”梨肉脆生生地迸出汁水,混著老陳醋的香在院裡飄蕩。最難忘那年襄汾社火,恰逢驚蟄“打春牛”。八尺高的泥牛披紅挂彩,被漢子們掄錘擊碎,麥種混著棗糕碎雨點般洒落。孩童們爭搶著塞滿衣兜,老輩人說這是“接春糧”,碎土落在誰家田裡,秋后定能多打三斗黃米。
去年驚蟄回晉中,看見一位七旬的老農在梯田裡“馴牛”。老黃牛熬過一冬枯草,此刻倔著不肯套犁。“得給牛鼻子抹點酒哩!”他掏出土陶酒壺,酒液混著花椒粉抹在牛鼻上。烈酒激得牛昂首長哞,蹄印深深楔入解凍的坡地,翻起的濕土像層層揭開的棗糕。遠處有后生甩響麻鞭,驚蟄雷恰在此時炸響,山窪裡頓時騰起此起彼伏的吆喝聲,恍若千年前《擊壤歌》的余韻。
而今坐在城市書房,翻看陶淵明“草木縱橫舒”的詩句,驚蟄於我,早已超越節氣本身。它是童年柳梢上的指紋,是梨肉沁入喉間的清甜,更是土地與生命代代相傳的蘇醒密碼。城市地鐵呼嘯而過,我卻聽見梯田裡麻鞭破空的脆響,聽見社火戲台咚咚的鼓點,聽見凍土崩裂時蟄虫伸懶腰的窸窣。
窗台上的綠蘿悄悄探出新芽,像極了當年麥田裡怯生生的嫩苗。我知道,無論身在何處,驚蟄永遠是一場屬於自己的“驚”與“蟄”:驚的是時光流轉,蟄的是心底永不褪色的春天。
王惠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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