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說從前——一個80后的這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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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廣場是老人和孩子們匯集的所在。小孩兒追逐嬉戲一刻不停﹔老人家則坐在自帶的折凳上談天。偶有頑童將紙飛機或小皮球丟到了場邊,老人們也不吝幫忙將其擲回場中。少年動若歡騰的溪流,老人靜如無波的古井。雙方正是井水不犯河水,互不干擾且又各得其樂。
  有兩位特別年長的,若細論年紀,怕是其他老人也得喊一聲叔伯。然而大家叫慣了“大爺”,就連場中最小的那幾個玄孫輩也跟著這樣稱呼。謝老便笑瞇瞇地點頭應了,吳老卻總是沉著臉,眾人都有些怕他。
  從前吳老還不是這樣。那時他妻子尚在,他經常推著老伴出來遛彎。吳老高聲大氣地跟一眾朋友聊天時,老太太就慈祥地坐在輪椅上看著,直至暮色漸起才嗔愛地說句:“不早了。”他便意猶未盡地喊一聲:“明天再和你們幾個老東西諞。”旋即俯身道:“又上頭了,坐累了吧?”隨后輕輕推著妻子回家。自打老太太去世,吳老就成了另一個樣子。幸虧生就一副好體格,八十多歲的人腿腳還很便利。然而從此少了笑容,除了和謝老之外,對誰都愛搭不理。兒子本要接他同住,他卻說什麼也不肯。
  有一回吳老爆發了起來:“我能跑能走,給座王府我也不去!”謝老勸他:“孩子是好意,你這老骨頭還能打幾顆釘啦?”他輕蔑地撥了撥謝老手裡的拐棍:“比你硬朗!看看這,好意思?”謝老就笑了:“兒子送的文明棍兒,別給弄壞嘍。”吳老不屑地嗤了一聲:“少說弄條花椒木的,至不濟也得是白蠟木。最好的還是六道木,又輕快又排場。這是個啥嘛?!”好容易見他煥發了神採,老伙計便有心慣著他:“說話算話?”吳老大手一揮道:“下個月——不,下禮拜就送你一條,六道木!”
  我小時候在山上見過六道木,這是一種很奇特的樹種。其枝干筆直,周身縱向有六條紋理,是以得名。選二指粗的小樹剝皮刮淨,再用蜂蠟細細拋光,做手杖的確是上佳之選。然而方今去哪兒找這樣的樹,耄耋老人又怎麼干得了這活兒?所以路過聽到這話,也隻當隨口一說。
  但謝老似乎很認真,連著半年,隔三岔五就重提一遍。開春更特意拄了條齊眉的白蠟杆:“不錯吧?正經老料!”吳老撇撇嘴:“哪兒找的晾衣服杆子,勉強湊數罷了。”謝老道:“你不兌現我總不能老等著吧?”吳老便漲紅了臉,一個人提起折凳踅到旁邊去了。偏有個小機靈鬼不怕吳老,天天纏著問:“爺爺,啥是六道木啊?”老爺子一瞪眼:“叫太爺爺!”娃娃嘴極甜:“太爺爺,您能送我一根嗎?不要那麼好的,就謝爺爺那樣的,短點兒也行。”吳老本來滿臉冰霜,都被這暖暖的童聲化成了細碎的春水:“行!不過咱不要白蠟木,記著啊,六道木是最好的。”娃娃興奮得眼睛都在閃:“真的啊,說話算話?”“那當然,咱們男人啥時候說話能不算啦?”我聽著更覺好笑。老爺子一根還沒兌現,倒在小孩兒這裡又欠下一根。
  從此吳老的債主變成了兩個,謝老那邊還能?著,小機靈鬼的賬可不好躲。吳老撓撓光頭:“要不爺爺給你削個陀螺?用棗木!”見他執拗地搖頭,又急道:“那做個梨木彈弓?”娃娃還是搖頭:“太爺爺,要謝爺爺那樣的就行,越直越好。”謝老聞言大方地將白蠟杆遞了過去。說實話,男人無論年紀,對這種筆直的棍子就沒有不心動的,連旁觀的我都有些眼熱。而娃娃居然道:“這是爺爺的,我不能要。”吳老又喜又氣,邊撥拉謝老邊說:“怎麼還硬給呢?咱就六道木,明天就搞!”好容易哄走娃娃,吳老瞪眼道:“我能賴賬是怎麼的?”謝老雲淡風輕地一笑:“反正也用不著啦。”見他不解,便指指自己的肚子:“長了個東西,醫生說是不好,要住院一段時間呢。”我聽得心頭一緊,忙插話說:“不要亂想,沒事的。”吳老卻只是拉起謝老的手,捧在腿上用力地捏著,眼睛裡不知道蘊了多少的話。
  又一個周末經過廣場的時候,老遠就看到場邊杵著一條長棍,足有兩米多,周身縱紋環繞,正是六道木。吳老一個人攏著棍子靜靜坐在凳上,顯得分外孤獨。我踱過去剛想安慰幾句,卻見老人眼睛一亮,撐著棍子站了起來。遠處一個小小的身影,正是小機靈。
  “寶寶,看漂亮不?”娃娃眼中的喜悅隻閃了一下:“等謝爺爺回來,咱們還是先給他吧。”吳老的嘴唇微微哆嗦起來:“沒事的,我們說好了。先給你,等他回來爺爺再做一條。”孩子很小心地望著吳老:“真的嗎?”
  “真的!因為我們是朋友,朋友說話算話呀!”

在水七方

(責編:李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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