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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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牛退休了。老牛退休后不像許多人有太多失落感,他早就想好了,退休后寫點東西,為自己寫。工作了幾十年,一直在辦公室系統,鄉黨委辦,縣政府辦,市政府辦﹔干事,科員,副主任、主任,副秘書長兼主任。與同齡人同時代人同級別人相比,位置一直挺顯赫,總是處在核心地帶,但也就只是一個重要的配角。
他整理了一下,一輩子起草的文件稿、講話稿,包括領導們在報刊上發表的署名文章,摞起來比兩個他還要高,說著作等身也不為過。退休后,無論如何也得為自己寫點東西,要在標題下或書的封面,堂堂正正署上自己的大名。
歡送會一開過,老牛就迫不及待開始寫了。可是寫什麼呢?以前寫的東西,基本都是“命題作文”:三干會講話,“兩會”報告,都是制式文章。不管歲月怎麼更替,時代怎麼發展,不管是張書記李縣長王主席喬主任,無非都是標題翻新。格式內容麼,反正都那幾點:過去一年的回顧,當前形勢和任務,實現新目標的措施和保証……寫到后來,尤其是出現了電腦智能化,老牛都不用手指敲了,直接對著電腦語音輸入,或者干脆把十幾年前的東西翻出來掃描,再將若干關鍵詞換成流行語,即告完事。現在要給自己寫了,不能也寫這些八股文,需要寫點自己的心聲,思來想去,卻不知道寫什麼好了。小說?不行,想象力已經枯竭。散文?也不行,情感已經干涸。那就寫點紀實文章吧,這些年服務了這麼多領導,政治生涯還是蠻豐富的,別的不說,光省級領導,就“培養”上去三位,市級領導更是一大把。哪個人沒有點璀璨政績?哪段政績跟他老牛沒有關系?對,就寫這些,然后集結成書,老領導老部下們捧書在手,保准感動激動得熱淚盈眶!
題材定下后,老牛開始撰寫,他感到才思泉涌,那些舊日的星光,還是很令他心旌蕩漾,每天簡直像在一場接一場地心理按摩。指尖下的方塊字,像夏日山洪裹挾的泥沙,浩浩蕩蕩傾瀉而下。不到半年,三十萬字就出來了,經過幾番校對,把事件、主人公、年月日核對准確,稿子就定了。
然后尋找出版商。一位老領導給介紹了某出版社,社領導很重視,安排一位優秀編輯擔任責編。一個月后,反饋意見出來了,說,對不起老同志,這本書不適合出版。老牛問為何?答曰,第一涉及領導太多,許多事情無法核實真偽。第二沒太多文學價值,紀實文學也要有文學性。第三結構過於鬆散,缺乏系統性。不過……可以提供給史志辦作參考。
老牛聽后如當頭澆了盆冷水,冒出的汗都冰涼冰涼。考慮用不用再去找老領導,責編好像已猜出來,笑著說,出版社也是講效益的,這樣的書,恕我直言,就是自費,也不會接。
老牛隻好訕訕而回。
當晚在濱河公園散步,碰到某私人印刷廠老板,搭訕幾句,就說到書。老板一聽,說領導在任上沒少照顧我,這件事就交給我好了,不用您出錢,我給您印兩......五百本吧,夠不?老牛想一想,既然不是正式出版,五百本也夠送人了。
二十天后,成書到手,排版印制得還算精美,彩色插頁都是跟昔日領導的合影照,給整本書籍增光不少,用老牛的話說叫“蓬蓽生輝”。老牛坐了兒子的車,親自給每位老領導送去﹔同級別的,叫辦公廳通信員取了送去﹔過去的部下,打電話互相轉告上門來取﹔小學至大學同學,微信裡公告自取或郵寄。五百本很快發出二分之一。
手機裡不斷傳來各方贊譽,老牛沉浸在幸福之中,快樂得幾乎天天像蒸桑拿。半年后,傳來一個不好消息,某領導被雙規了。老牛陷入一種忐忑,倒不是擔心受牽連,是覺得自己的大作,猝然失去了光輝。不過又想,或許只是函詢吧?然而不久,微信群陸續蹦出“雙開”“移送”等字樣,叫老牛好失面子,便說,你們把那幾頁,撕掉吧。
過了倆月,又有同學微信問,中紀委官方網站上公布的誰誰誰,不是你書裡的那個吧?老牛好不沮喪,說,不管是不是,把那幾頁,也撕掉吧。可是緊接著又冒出第三位、第四位,紀檢部門仿佛從老牛書中找到個老鼠窩,接二連三被掏了去。致使老牛的著作越撕越薄,薄到幾乎隻剩“家庭往事”那一章,總共不到三十頁。這一章記述的,是多年來為了工作,他不顧家庭不顧父母,以致妻子不得不提前病退,孩子也沒考上好大學,自己欠他們太多。有同學說,隻有這一章,寫得感情真摯,可惜已經不成其書。
老牛聽了,掩面而泣。
當晚,一個收破爛的,踅進老牛家。
□賀虎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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