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遠的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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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通往礦井的山道,依舊曲曲彎彎﹔剛出井的礦工,臉龐依舊僅有齒牙亮白的烏黑。托山、土朱、一平硐,這些隱伏冷水江市群山的金竹山煤礦礦區,為千門萬戶捧出光明與溫暖的地方,年過八旬的老作家、金竹山煤礦“終身礦工”譚談走在40年前常走的山道上,沉穩而略帶興奮,像踏著滑落峰頂的陽光去接又一個8點班或4點班。
  隨譚談遠道跋涉而來,一聲聲叩響山道的還有簇新再版的經典小說《山道彎彎》。40年后,主人公金竹、二猛並未被時光淘漉而去,也未染上歲月的滄桑印痕,依舊淳朴、善良、健壯,像山下飽滿的稻穗或者山間流淌的清泉。當年,他們和礦區山道一起溫暖了千千萬萬讀者,隨譚談走上全國優秀中篇小說獎的領獎台,如一股颶風,拉開了“山道彎彎現象”的大幕。萬眾矚目中,他們又先后走上京劇、歌劇與花鼓戲的舞台,走入電影和電視劇的屏幕,也讓1951年便創建,但聲名並不顯的金竹山煤礦和它的礦工們走進了天下人的心魂。
  相隔40年,一次次挂滿笑意的老工友握手,一杯杯勾連今昔的山間米酒,一缽簡單的米飯加辣椒炒肉班中餐,譚談和《山道彎彎》又在安謐而敦厚的礦區激蕩出一陣陣浪花。布滿煤灰的井口、礦車、股道、工房、宿舍,還有眾多追逐譚談身影的老少目光,都在山巒枝丫間歡悅的鳥聲裡沉醉,咀嚼著一部文學經典的傳奇。
  跟在譚談身后重回礦山,一臉虔誠的我是標准的礦二代。20世紀60年代初,父親幾乎與譚談同時被招工到金竹山煤礦,干的是機電工。礦區分三個,譚談在土朱,父親在一平硐,礦工又眾多,兩人並不相識。但譚談發表《山道彎彎》后,一舉成名,我父親原本愛看書,自然也成了譚談的崇拜者。茶余飯后,他常眉飛色舞說到譚談和《山道彎彎》。我家是半邊戶,弟兄姊妹平時隨母親住在十幾裡外的鄉下麻溪村。暑假裡,父親偶爾也會接我到礦山住,過一段遠離農活的日子。1981年暑假,我又興沖沖到了一平硐。父親的宿舍住兩個礦工,屋舍簡陋,除了兩張木床和幾條板凳,別無他物,但我不以為陋,因為除了礦山食堂的伙食遠比家裡好,父親還照例給我借來《人民文學》《收獲》《芙蓉》等文學雜志。10來歲的我頗好靜,喜歡看書,有書報雜志,我可以一個人整天待在蚊帳裡。
  就在這裡,我讀到了《芙蓉》上的《山道彎彎》,刊物上有主人公金竹的黑白素描插圖,很美,她的名字也讓我格外親切,像出嫁的某位姑姑。我知道小說寫的是金竹山煤礦的事,走在礦區的角角落落,還格外留心觀察小說裡是否寫到這裡。年歲小,我沒有領悟到小說的文學技巧和美學內涵,但內心深處悄然埋下了文學的種子。
  17歲那年,譚談回冷水江挂職市委副書記,家裡廣播和偶爾能讀到的《冷水江報》,時常有他的文章,寫的都是冷水江景物人事。一次,廣播裡播出他的散文《白果嶺》,我忙放下手中活聆聽,漸漸入迷,對仙氣飄飄、牛群出沒,自己從未去過的錫礦山白果嶺滿是神往。不久,聽說莫應豐、古華、譚談、弘征、於莎等人在市新華書店簽名售書,我趕緊向班主任老師請假。老師問明原因,黑著臉一口拒絕。我這才后悔不該太實誠,應找個別的理由。躊躇一陣,也不管回來后的處罰,偷偷溜去了早已人山人海的書店。於是,我有了一本至今保存的簽名書,譚談和莫應豐等人的字跡勾畫了了,從未隨紙張的枯黃而模糊,常令我回想起對文學迷戀的青澀年代。
  再次見到譚談,是在毛澤東文學院的課堂上,他一口濃厚鄉音絲毫未改,內容也極朴實,像村裡苦楝樹下諄諄指點的老者。課間休息,我趕緊上前問好。聽到“冷水江”和“金竹山煤礦”,他的眼神分明更亮了,面容也更慈祥起來。不久,聽說我渴望去魯迅文學院讀高研班,他二話沒說,提筆給魯院負責人寫了一封推薦信。經過各級審查,我很快又坐在了魯院高研班的課堂上,文學路上摸索的日子也日漸豐盈起來。
  冷水江是一座文學富礦。這座富礦,譚談最早發現且勤勉挖掘,給讀者捧出了海量的作品,像煤炭一樣溫暖了千萬人。而對晚輩的種種教誨與指引,緣於他深知一個人挖礦遠遠不夠,需更多礦工揮鎬不止,才能將礦藏全部展現出來,給人們更多的精神食糧。
  金竹山煤礦的山道蜿蜒而展,我隨譚談漫步而前,偶爾也停佇在他當年的宿舍前沉吟。此刻,被山巒圍就的天宇高遠而寧靜,似乎有一支巨筆,正無聲書寫一行大字:煤炭總有挖盡的日子,但礦區的山道將永存,礦工的精神也將永存,如同文學史上不朽的《山道彎彎》……

張雄文

(責編:溫文、馬雲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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