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水三韻
臨水三韻
背依青山詩意存
引領我進入這個村庄的是這個村庄的名字。臨水村，我喜歡這個名字。
聽到這個名字時，在心裡叫一遍，不禁叫出了聲：“臨水照花”。此語乃是有人說張愛玲是“民國世界的臨水照花人”，難不成這個村子也如這位奇女子一樣卓爾不群？這真是奇特的准。我這麼一想，似曾熟悉的氣息，裹著孝河水的清涼，便綿綿而來。
有水的地方，自然少不了詩意。
事實上真的是這樣，這個叫臨水村的名字和我想象的一模一樣，古朴而神秘。相傳薛仁貴征西時，經過這個地方，馬踏石出水而更名為臨水。村裡有五棵柏樹，站在金龍山上看這五棵柏樹，臨水村就像是一隻展翅的鳳凰，因此又得名“鳳凰村”。還有一說是：臨水村與金龍山南北相對，龍、鳳其頭均伸向他們之間的一條小河，故名臨水村。水繞青山山繞水，龍飛鳳舞共翩躚。朦朧的遠山，籠罩著一層輕紗，影影綽綽，在縹緲的雲煙中忽遠忽近，若即若離，就像是幾筆淡墨，抹在藍色的天邊，簡直是一巨幅幕天席地、連綿不斷的中國畫。這裡依山傍水，南有金龍山景區“群山環繞”，東有孝河濕地公園“盈盈一水”，仿佛是大自然特意雕琢的一方淨土。如今，臨水村已經入選第四批中國傳統村落，是呂梁市確定的100個鄉村旅游重點村之一。她如一首悠長的詩篇，穿越千年時光，在村人的口耳間傳唱。
下了車，天氣突然昏蒙，四周泛起細碎的“滴答”聲，方覺飄起了細雨，臨水村被一層淡淡的霧氣籠罩。村東口南側筑起一面風景牆，“鳳凰古村”四個大字十分醒目。臨街后壁繪制成反映地方民俗的文化展牆，一幅幅皮影、木偶、碗碗腔戲曲人物盡為工筆彩繪，無不栩栩如生。還有20世紀七八十年代的生活場景，“門帘”可掀，“家具”可觸，幾乎看不出是一面牆壁。沿西街行走，路西兩座古宅修舊如舊，門前新筑的擬古花牆含新式美術元素，與原建古宅相映成趣，毫無違和感，這也是我走了幾十個村庄很少見的。經村西十字街南去舊村丁字街，入街口牆壁運用彩塊砌筑旅游景點，中間一行“沒錯，我也很喜歡臨水”，以繁體中文、英文標識，可見設計者簡而不繁、生動活潑的妙思，這種風格也體現在其他牆壁上。
沿著靜靜的鄉間小道，走進臨水村民宿樣板院落的大門，一幅古朴幽靜、清新雅致的美景便呈現在眼前，民宿小院與周圍的水景、綠植自然融合，渾然一體。該院落也是明末清初建筑，穿過庭院花園來到二進院，窯洞改建的房間和茶室配備了中央空調、全屋智能、地暖新風。“外面看起來是窯洞，進入卻是五星級酒店的配置”。試想，若是某天在這樣的房中一覺醒來，當晨曦輕聲叩探著窗櫺，以光的溫情與明麗喚你醒來。你側身而臥，宛然同花開絢爛的被褥一塊兒染上了陽光的味道，而窗外，隱約的雀聲，是在頌著你不曾聽過的妙音。這是身處熙來攘往都市的你不曾領略的美好，這美好，並不完全陌生，它的現代感為你熟悉，而它的靜恰與舒暢讓你心靜如水。這裡既有明清院落的韻味，又有山水鄉愁的悠閑。
於是，你的心窗盼得，春暖，花開。
樹落青山飄古韻
樹與這片水土的緣分，確實比臨水村的歷史更為漫長。
村口的老槐樹下，幾位老人圍坐一起，手捧旱煙袋，臉上皺紋間洋溢著歲月的痕跡，卻也藏著對過往故事的無限遐想：“昔年盤古開天地，混沌初分萬物生，臨水村畔，有奇樹一株，名曰柏抱槐，乃天地之靈，歲月之証。”他們談論的，正是那棵被千年古柏緊緊擁抱的槐樹，以及那段被風化的傳說。
相傳，在很久很久以前，臨水村還是一片荒蕪之地，人煙稀少，野獸出沒。一日，一位雲游四海的道士途經此地，見此地風水獨特，便決定留下。道士法號雲隱，他精通五行八卦，更擅長觀天象、察地理。雲隱道士在村邊尋得一處風水寶地，栽下了一株柏樹幼苗，寓意長壽與堅韌，以伴其修行歲月。
就在即將羽化登仙之際，一個意外的發現讓他停下了腳步。
在柏樹的一側，不知何時竟生出一株細弱的槐樹幼苗。這株槐樹仿佛是大自然對雲隱道士的饋贈，又似是對他堅守與奉獻的回應。雲隱道士心中一動，這不僅僅是一株普通的槐樹，而是天地間一種奇妙的緣分，是生命與生命之間無聲的對話。
“柏抱槐”與臨水相伴千年，見証著村庄的興衰更迭，也承載著村民們對美好生活的向往與追求。
悠久的歷史為這裡留下了飽經千年風霜的古樹，以各種各樣的形態，散布於村庄的角角落落，也鑲嵌在村庄的生活形態中。據說這裡曾有“九槐五柏”，九槐位於古村正街兩側，因此正街又叫九槐街，現僅存一棵近千年的古槐。五柏分別位於村內五個道場之中，現僅存的就隻剩下北道場的這棵柏抱槐以及西道場的介子柏了。介子柏生長於關帝廟前，造型奇特，形如二龍騰飛。傳說是春秋時期晉文公親手所植，已經有2000多年的歷史了。據我省專家考証，此樹主杆埋在土裡1.5米，露出地面的是兩大主枝，西枝徑粗1米以上，冠幅直徑14米﹔東枝較為矮小，徑粗0.7米﹔那麼，埋在土裡的主杆徑粗起碼有兩米以上。當我凝神觀望之際，同行的女作家指尖隨手按下快門，把我與這棵古樹定格在一起。我們如此渴望探觸到歲月深處延伸過來的歷史脈絡，似乎想從中能找到一些聯通古今的線索。而長在關帝廟台基下的另一棵柏樹高於介子柏一米以上，顯系后起之秀，一老一少，自成一道風景。
這些古樹，已經與臨水村相伴相生千余載的物種，寄生在臨水村的軀體之上，用它們的氣息、芬芳浸透了臨水，同臨水一起在光陰中老去，又隨著四季的更迭、輪回，年年如新，綻放美麗，流溢清香。它們構成了臨水村的肌骨和脈息，在臨水的晝夜吐納間，搖曳出一片明媚，也落下層疊的暗影。
我願意將一座村庄看作一棵樹，或一株植物。因為當它與一片水土發生關聯，從最初嫩芽一般仿佛風雨皆可動搖的模樣，到向著泥土深處衍生出龐雜的根系年深月久，它就與水土融為了一體，成了這片水土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樹，是臨水村古老的注腳，至少比村名古老，比這村子的人古老。
樹，是臨水村繞不開的修辭。在關於它的定語和長句、古詩和新辭中隱現。
樹，這唯一忠貞的線索，貫穿了臨水村的生命史、生活史和精神史。
世味何如禪味長
下一道坡，到了村西十字街口，細雨中的五道廟被渲染得分外雲霧繚繞。那株土壁下生成的柏抱槐與五道廟隔路相望。古廟與古樹相依相生，如同一卷古老的史書，訴說著歲月更替，回蕩著古韻禪音。
五道廟是中國民間信仰的重要場所之一，供奉的五道將軍被認為是東岳大帝手下的屬神，專管人間的生死與榮祿。這座承載著古老中國信仰的廟宇，內部供奉著五位至關重要的神祇：東方的青龍、西方的白虎、南方的朱雀、北方的玄武以及中央的黃帝。這五位神明象征著天地之間的五個方位和自然元素，他們掌握著統治萬物的神秘力量，是古代傳說中的重要角色。我對造物者的神力充滿敬意，我對生命的無常緘默無言。
“金龍山上觀臨水，鳳凰展翅欲高飛。柏抱槐前尋歷史，五道廟裡祈福來”。
廟宇內外的裝飾也充滿了傳統元素和民間信仰的色彩。五道廟的建筑風格古朴典雅，展現了明清時期北方地區的建筑藝術特點。在元宵節等傳統節日期間，臨水村會圍繞五道廟舉辦各種民俗活動，如搭建牌樓、挂燈籠、表演秧歌等這些活動。人們通過祭拜和祭祀活動，在其中祈求平安、順利、好運和健康等福祉。村民們與四面八方的香客滿懷心願而來，帶著希望而去，又以崇敬之心回來了卻心願。作為中國傳統文化的聖地，可以說，五道廟的興衰史，是一部中國文化與歷史的縮影，蘊含著豐富的文化遺產和知識寶庫。
據說早在新石器時期，就有人類在此繁衍生息，考古稱之為“臨水遺址”。村內曾設東、西、南、北、中5個道場，這樣多的道場，在周邊十裡八鄉是少有的。東道場內供孔夫子，人稱孔廟，因此東道場是儒家文化和道家文化的結合地，南道場供有送子觀音與金童玉女，由道姑居守，此乃道家文化之地﹔西道場和北道場曾有僧人居住，故兩地應為佛教文化的結合地﹔地處黃河場內的中道場，則是儒、道、佛三教文化交織匯聚的中心地帶。每個道場均建有廟宇，至今村民仍然分為五個村社，每年元宵佳節以“九曲黃河陣”鑼鼓巡游祈福歡慶。
儒釋道在這裡共存，弘揚。
在這裡，從村庄的一首詩詞、一副楹聯、一個涼亭、一座古廟，都可以品讀傳統文化的幽思。在這裡，春晚可以省略，鬧元宵的龍燈不能省略﹔通俗歌曲可以省略，方言民謠不能省略。在這裡，燈籠成串懸挂，好似年節尚未過去，不知今夕何夕……在這裡，那蜿蜒的青石板路，那一件件的陳年往事，那廟堂裡繚繞的香火，是否是引領我們進入精神故鄉的路徑？
“古樹高低屋，斜陽遠近山。林梢煙似帶，村外水如環。”恍惚之中，那條叫孝河的河水似乎就變得更加清澈，但見青綠的水草隨風飄蕩，綠波之下仿佛閃爍著隱忍的微笑。
偶然抬頭，看見古老街牆上的一幅標語，“我喜歡臨水，更喜歡這座城市的你”。
悅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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