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長卿《逢雪宿芙蓉山主人》：簡潔是描寫的關鍵，情感是景物的靶心

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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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論

　　日暮蒼山遠，天寒白屋貧。
　　柴門聞犬吠，風雪夜歸人。
　　聯合國有六種官方語言，漢語是其中一種。但如果聯合國出一個文件需要官方語言都翻譯一本的話，一定是漢語這本最薄。因為漢字是高度凝結的文字，我們中國人使用漢字的習慣延續數千年，而未曾中斷，也造就了漢字千變萬化的可能性。一個詞、一個字都蘊含著豐富的內涵，不同詞的組合，在不同意境下使用都會產生完全不同的效果。
　　唐詩作為中國漢字文明的巔峰，對寫作中的各種技法的鍛煉也是漸入佳境。唐詩這麼多主題，詩人們切入到這個主題的講述方式各有不同，這也是寫作中的老話“沒有無聊的主題，隻有無聊的作者”，你說什麼不重要，你怎麼說才重要。
　　劉長卿的《逢雪宿芙蓉山主人》，就是一個很平常的雪天投宿在野外人家的經歷，但我們來看一下詩人是如何用非凡的眼光觀察平凡事物的。
　　“描寫”的目的是讓讀者也能看見作者看到的東西，把看到的東西形象化，讓讀者更好地投入，甚至讀者看到的東西比作者看到的還要多，進入到作者構建的世界裡去。而“描寫”的核心就是兩個，一個是“氣氛”，一個是“細節”。氣氛就是你這一段要給他帶來什麼樣的感覺，是蒼涼還是寧靜，是輕鬆還是緊張，這是根據你描寫的主題來定的。確定好氣氛之后，選擇你描寫的細節，在這個眼前的世界裡，哪些細節值得描述出來，氣氛一定要統一，而細節一定要精心挑選。
　　把一個事物或角色寫得栩栩如生，要鍛煉的能力主要是觀察，寫一個胖子，他很胖，這不叫觀察，要觀察的是胖子如何走路，如何吃飯，如何睡覺，甚至於他說話時的口頭禪。沒有觀察就不會有描寫，觀察力提升了，描寫就會提升。
　　我們拿這首詩來說。
　　“日暮蒼山遠，天寒白屋貧。”我們先來看氣氛，日暮、蒼山、遠、天色漸晚、黑壓壓的山、在遠方……是不是一下子就是壓抑蒼涼的感覺，一個“遠”字，遠離人群，荒涼寂寞全來了﹔天寒、白屋、貧，日暮就感覺到冷了，詩人覺得還不夠，再加上細節，加上一個“天寒”和“白屋”，“白屋”既指下了雪的屋子，頂子是白色的，和遠處黑壓壓的山是一個強烈的對比，又指的是窮人的屋子，在這荒野之中，隻有貧苦人家居住，他們代代和這蒼山相伴，和寒冷相伴。
　　“柴門聞犬吠，風雪夜歸人。”突然聽到柴門之外狗叫了起來，這個細節讓這個寒冷的夜一下子有了生氣，有了熱的東西，不只是寂寞和寒冷。同樣是深夜狗叫，如果前面不是寫了日暮蒼山、天寒白屋，而是寫了月黑風高都熄了燈，這個時候狗叫就是突發事故。但換到“天寒白屋貧”，對應“柴門聞犬吠”，卻是溫暖的氣息，在這風雪之中，又回來一個人，這個人可能是這芙蓉山的主人，也可能是投宿的旅人，又或者是詩人回憶自己來時的場景。
　　描寫如何讓人身臨其境，從這首詩中我們至少可以看到有兩個方法：
　　一是多重感受描寫。描寫不要單單停留在眼睛看到的再復述下來，而是要加入作者自己的創作。比如從遠“日暮蒼山遠”寫到近“天寒白屋貧”，這是一個觀察視角的變化，能感覺詩人的眼睛在動。比如從看“蒼山遠”“白屋貧”，寫到聽“聞犬吠”“夜歸人”，這是從客觀看到的寫到了詩人主觀感受到的。描寫時把這種“眼耳鼻舌身意”“色香聲味觸法”的感受來復合描寫，會更快將描寫形象化。
　　二是對比著來描寫。中國文化中是時時刻刻存在著對立和統一的，對仗、對比在中國文化裡是一個主要的形式，這在描寫中也很常見。對比的好處也是在於“氣氛”，任何事物都是紅花配綠葉，海闊配魚躍，大和小、黑和白、動和靜、遠和近、鳥和魚都是一種對比方式。從這首詩來看，描寫環境時，“日暮蒼山”是遠處，是黑色的山，而“天寒白屋”是近處，是白色的房子，這是一組對比。而后兩句和前兩句相比又是一個對比，日暮蒼山下，一排排被雪蓋住的房子，這是天地萬物都安靜地服從了上天的安排，是一個靜態的畫面。雖然很美，但沒有生機也沒有人氣。這種天然的靜恰恰是詩人為了后面這一句“柴門聞犬吠”准備的，一聲犬吠，讓整個山庄活了起來，有了生氣，即便貧寒，也是生機勃勃。風雪之中的歸人，大地天空不在乎他，但他也有等著他歸來的那隻柴犬。
　　簡潔是描寫的關鍵，用減法把不相干的事物剔除干淨，這聲犬吠才能這麼動人﹔情感是景物的靶心，沒有情感所有的景都沒有意義，沒有風雪之夜的歸人，多少聲犬吠也隻覺得煩人。這聲犬吠，是詩中的這幅畫最亮眼的一個點。

十八花生

(責編：劉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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