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古老農具吹奏現代挽歌,十四篇以農具為主題的小說集《太平風物》節選——

有來的?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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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平風物》李銳 著 譯林出版社
  “太平風物”書名來自《王禎農書》。七百年前,一個叫王禎的人看見一種農具被人使用,看見一派宜人的田園風光,他發出由衷的贊美:“每見摹為圖畫,詠為歌詩,實古今太平之風物也。”七百年后,李銳的農具系列小說,也是出於一種深深的打動,出於一種對知識和歷史的震撼,農村、農民、鄉土、農具等千年不變的事物,在現代化、全球化浪潮下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本書共收入短篇小說十四篇,每篇小說的題目都是一件農具,如?、?、鋤、鐮、斧、扁擔等。李銳將千年農業文明史的悲愴與新生陳列在這間紙上的“農具展覽館”裡,希冀著將自己的震撼和一言難盡的感慨傳達給讀者們。
  考古工作者曾發掘到四千年左右前的石鐮、骨鐮和蚌鐮。有些蚌鐮刃口還刻有鋸齒,在江蘇儀征發掘到周代銅鐮,鐮的刃口也刻有鋸齒。有鋸齒的鐮收割庄稼比較輕快鋒利。自從用鐵制農具后,鐮刀都改用鐵制,所以從戰國以后遺址中出土的鐮,都是鐵鐮。
  他把洗干淨的?鐮放到葡萄架下面的八仙桌上,把杜文革也放到八仙桌上,放到對面,讓自己和他臉對臉地坐著。
  他把它們都洗干淨了,?鐮和杜文革都在井上洗得干干淨淨的。他把自己也洗干淨了,那件弄臟的上衣扔在井台上了,扔的時候還猶豫了一下,等到彎下腰伸出手的那一刻,忽然明白過來自己真是個傻瓜,忽然明白過來從現在起,不隻這件上衣穿不穿無所謂了,連眼前這個看了二十六年的花花世界都和自己一點關系也沒有了。哥哥的冤仇報了,幾年來的煎熬總算熬到頭了,一切都了結了,一切都和自己無關了。二十六年來已經習慣了遵守所有做人的規矩,父母說的,老師教的,廣播電視裡天天講的,街坊鄰居們不言而喻都照著做的,二十六年來自己一直被這些無孔不入的規矩管束著。就說穿衣服這件事吧,是誰規定的人非要穿著衣服才能上街的?天氣又不冷,為什麼就不許不穿衣服痛快痛快?他帶著幾分幸災樂禍的快感把拿衣服的手收了回來,心裡由衷地涌起一陣豁然開朗的快樂。所有原來必須要遵守的都用不著再遵守了,鬆綁了,徹徹底底鬆綁了。他轉身走到井台上抓住轆轤把,又奮力搖上一桶水來。然后,把身上的衣服都脫下來,脫得一絲不挂,然后,就那麼旁若無人地洗起來。鬆了綁的身子輕飄飄的,渾身上下沒有一丁點兒分量。也許是剛才的拼打消耗了太多的力氣,胳膊和腿都是軟酥酥的,像是有半斤老酒燒得渾身上下舒舒服服、暈暈乎乎的。他讓水桶對著胸膛傾斜下來,沁涼的井水從身子上沖下去,嘩啦啦地摔到井台的青石板上,燦爛的水珠在陽光下四處飛濺。他舒舒服服地打了一個冷戰,深深吸進一口氣。然后,再一次抓住轆轤把,再一次搖上一桶水來,彎下腰把重重的水桶提出井口的時候,在輕輕搖蕩的水面上他看見自己年輕模糊的臉,一絲從來沒有過的憐惜隨著水面蕩漾起來……立刻,眉宇間掠過一陣決絕的冷笑,走到這一步年輕不年輕都無所謂了,二十六和二百六是一模一樣的。他猛然閉起眼睛,把水桶高高舉過了頭,讓清亮的井水再一次兜頭沖下來,燦爛的水珠也再一次嘩啦啦地掀起瞬間的瀑布。他想把心裡的骯臟氣沖干淨,他想把二十六年一生一世在人世間染上的骯臟氣都沖干淨。抹下臉上的清水,再次睜開眼睛,他覺得心裡邊又寬敞又干淨,眼睛前面又豁亮又空曠……他回頭四下看看,街巷裡沒有人,連狗也沒有一條。一隻不知道是誰跑丟的黑布鞋孤零零地躺在街面上。就在剛才,自己提著杜文革的人頭穿過街巷的時候,村裡好像落下一顆大炸彈,人們活像看見了凶神惡魔,嚇得又哭又叫,胡說八道,插門的插門,逃跑的逃跑,就像一陣妖風橫掃而過,頓時把眼前刮得一無所有。平時那些恨杜文革恨得咬牙切齒的人現在跑得干干淨淨,無影無蹤,連半個人影你也看不見……越過空曠的街巷,越過那隻孤零零的黑布鞋,秋天的原野從遠處涌到視線裡來,漫山遍野的樹林把沉穩的墨綠和艷麗的紅黃交錯在一起,一直染到天邊。梯田裡的谷子和玉茭被地堰鑲嵌出一條一條斑斕的濃黃。頭頂上,藍天,白雲,清風從不知道的地方晃動了秋禾遼遠地刮過山野。太陽明晃晃的。明明晃晃的太陽照著眼前空無一人的原野,照著空無一人的街巷。到處都是空空蕩蕩的。直到這時候他才注意到,原來今天是個大晴天。
  一串一串紫紅的葡萄挂滿了棚架,被秋涼染過的葡萄葉子已經開始微微地泛黃,陽光一照,就好像一片一片黃綠透明的薄玉。葡萄架下面擺了這張八仙桌,桌子的后邊是五奎叔的小賣部,可是現在屋門閉得緊緊的,就像這個嚇得半死的村子一樣,屋子裡沒有半點聲息。因為小賣部就在村中心的十字街口上,平時村裡的人們有事無事都愛來這葡萄架底下坐坐,或者買買東西,或者就著花生米喝二兩散打的白酒,或者不買東西也不喝酒,只是來閑坐聊天,大家圍著桌子,擠滿幾條長板凳,把一支又一支的煙卷和無用的時光一起燒成煙灰,然后,渾然不覺地彈到地上。如果不是發生了今天的事情,仿佛悠長的日子就可以那樣永遠悠長地過下去。
  他走到小賣部的側面,在山牆下邊齊腰高的地方抽出一塊活動的磚頭,然后從豁開的磚洞裡摸出一個卷著的紙筒來。走回到葡萄架底下,他把紙筒對著桌子上的杜文革搖搖:
  “杜文革,你想不到吧你,這就是你想找的東西,你就是殺了我也找不著,我哥哥早就有過預備,這些賬家裡藏一份,還在這兒又藏了一份,你就是做夢也夢不著我們把証據藏在這兒!”
  接著,他走到門前拍拍門板叫起來:“五奎叔,五奎叔,你開開門吧你,我看見你在屋裡啦。你不用怕,你害怕啥呀你,你又沒有霸佔大家的煤窯,你又沒有害了我哥哥,我又不殺你。你看看,我把?鐮放在桌子上啦。我是想喝酒呢,我有錢,你快開開門吧你!”
  沒人開門,可是有人在哭。
  他又拍拍門:“五奎叔,你再不開,我就砸啦!”
  等到門終於打開一條縫的時候,他首先看見了高高舉著的酒瓶。門后的暗影中是五奎那張老淚縱橫的慘白的臉。
  他接過酒瓶滿意地搖了搖:“五奎叔你別哭啦你,你給我拿兩個酒盅吧。”又說,“我還要五香花生米。”而后有點害臊地又補了一句,“五奎叔,再多拿幾根火腿腸吧,我最愛吃這個了,平常舍不得吃,今天我要吃夠。”
  他聽見那個暗影裡的老人還在哭:“有來、有來,你嚇死我啦你,你能不能從桌上把杜村長拿開呀……你咋殺人殺到我家門口來了,有來呀有來,你到時候可不能叫我給你做証明,我可不想牽扯到你們這人命案子裡頭去,我求求你啦……你才二十幾你就不想活啦你……你這一條命換他那一條命不值得呀你……”
  他坦然地笑笑,並不回答。他明白,像自己這樣徹底解脫了的人已經沒有辦法和平常人說話了,說了他們也不懂。其實自己今天根本就沒有想殺人,自己今天把磨快了的?鐮插到后腰上直奔大石頭地是去收玉茭的。可是就在大石頭地的地頭上遇見杜文革了。

(責編:溫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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