勾勒中國文學與佛教的關系全景,《結緣兩千年——俯瞰中國古代文學與佛教》節選——
《西游記》中的牛魔王與佛門有明顯的血緣關系
勾勒中國文學與佛教的關系全景,《結緣兩千年——俯瞰中國古代文學與佛教》節選——
《西游記》中的牛魔王與佛門有明顯的血緣關系

《結緣兩千年——俯瞰中國古代文學與佛教》陳洪著 上海三聯書店
本書從宏觀角度勾勒過去兩千年間中國文學與佛教的關系全景,討論了士大夫與僧人的交往史、詩歌史上的文人禪意詩與僧人詩、明清小說與戲劇中的佛教元素等等內容。雖是宏觀俯瞰,卻處處從具體細微處入手,精心結撰典型材料,娓娓道來。
小說中蘊含佛教義理的例子多多,有的表現在人物刻畫中,如《西游記》中的牛魔王形象,便是一個突出的典型。作品中的牛魔王頗多“不同凡妖”之處,我們至少可以列舉出四個方面:1.所有魔怪中,與他有關的筆墨最多。“三調芭蕉扇”寫了三回且不論,早在第三回、第四回就有他與美猴王交游的描寫,至四十一、四十二回、五十三回又反復提及。2.具有和凡人一樣的家庭關系、社會交往。他有妻有妾,有兄弟有兒子,妻妾間會爭風吃醋,兄弟間有書信往來,父子間講孝敬養老﹔又有把兄弟一起遨游,有鄰居筵請飲酒——這在《西游記》諸妖中沒有第二個。3.是全書中唯一與孫悟空有恩怨糾葛,化友為敵的魔怪。4.他從未動過吃唐僧肉的念頭,是孫悟空主動打上門來的﹔而他之所以招災惹禍,乃在於自身的生活方式(因兒子而生嗔,因妻妾而越陷越深)。這些都提醒我們:這不是一個簡單的“獸精”。
《西游記》獨對這個牛魔王精雕細刻,是偶然興之所至呢,還是別有原因?這在小說的具體描寫中透露了一些消息。“三調芭蕉扇”一回,寫牛魔王凶悍難以收服,於是來了十萬“佛兵”把它圍住,北有潑法金剛,南有勝至金剛,東有大力金剛,西有永住金剛,乃“領西天大雷音寺佛老親言”,率佛兵布列天羅地網來捉牛。在《西游記》中,未等孫悟空求救,主動來援兵,且由如來佛親自出面,由佛教最高護法神率“佛兵”動手,這是唯一的一次。牛魔王走投無路,“搖身一變,還變做一隻大白牛”。最終被眾神捉住,“牽牛徑歸佛地回繳”——把降服魔怪送交如來,這也是特例。而作者唯恐讀者不注意這一點,特作詩相証雲:“牽牛歸佛休顛劣,水火相聯性自平。”
作者通過這樣不同尋常的處理,反復提醒我們:這個不尋常的藝術形象與佛門有相當深的淵源。
《法華經·譬喻品》講:(有大長者)其家廣大,唯有一門,多諸人眾……欻然火起,焚燒舍宅,長者諸子,若十、二十,或至三十,在此宅中。長者見是大火從四面起……而諸子等於火宅內,樂著游戲,不覺不知,無求出意……(長者)而告之言:“羊車、鹿車、牛車,今置門外,汝等迅取勿誤。”……諸兒聞言,踴躍爭出……長者各賜諸子等一大車,駕以白牛,行步平正,其疾如風。
關於這段譬喻的含意,《法華經》解釋道:“是諸眾生未免生老病死、憂悲苦惱,而為三界火宅所燒。”火宅即喻現實苦難世界,而羊車、鹿車、牛車比喻“三乘”佛法,即聲聞乘、辟支佛乘和菩薩乘。三乘雖有高下,但都是佛超度眾生的手段,只是應機說法,故似有別。若從實質來說,則三乘亦無二致,是“一佛乘分別說三”。大白牛車象征的就是這一實質性的、無分別的“一佛乘”,而大白牛在佛學著述中就成為脫離欲界凡塵、証道歸佛的象征物,如《壇經》:“有無俱不計,長御白牛車。”《五燈會元》記長慶大安禪師論道,自稱修持三十年,“隻看一頭水牯牛,若落路入草,便把鼻孔拽轉來,才犯人苗稼,即鞭撻。調伏既久,可憐生受人言語,如今變作個露地白牛,常在面前,終日露迥迥地,趁亦不去。”由水牯牛變白牛,比喻修持已成,心性已定。
大安禪師的比喻還有一點可注意,就是所謂“便把鼻孔拽轉來”,喻收束心性歸於佛境,這也是佛學中習用的比喻。《阿含經》提到十一種牧牛的方法,《大智度論》的十一種略有不同,都用來比喻不同的收心斂性的修持之道。《佛教遺經》也用這個譬喻說明成佛的方法:“譬如牧牛,執杖視之,不令縱逸,犯人苗稼。”而在中國特有的禪宗裡,以牧牛(“牽牛歸佛”)喻修行証道的公案更是常見。
后來,有人繪出《牧牛圖》,以連環畫的形式形象地喻示修行途徑,並配有《牧牛圖頌》。如普明禪師的《牧牛圖頌》描寫在放牧途中使一頭黑牛變白牛的過程,先頭角,后牛身,再尾巴,最終通體潔白,喻已証佛道。
這個比喻為文人所熟知。蘇東坡之好友佛印有《牧牛歌》四首。宋末文論家真德秀講:“至謂制心之道,如牧牛,如馭馬,不使縱逸。”《西游記》中也用到這一典故,如二十回偈雲:
法本從心生,還是從心滅。生滅盡由誰,請君自辨別。既然皆己心,何用別人說?隻須下苦功,扭出鐵中血。絨繩著鼻穿,挽定虛空結。拴在無為樹,不使他顛劣。莫認賊為子,心法都忘絕。休教他瞞我,一拳先打徹。現心亦無心,現法法也輟。人牛不見時,碧天光皎潔。秋月一般圓,彼此難分別。
這段偈語是寫唐三藏初聆大乘妙法——《般若心經》時所証,是書中不甚多見的正面論佛理的段落之一。其中有兩點可注意:1.“人牛不見時”雲雲,與師遠禪師《牧牛圖頌》所畫所寫相類似。《圖頌》第八為“人牛俱忘”,雲“鞭索人牛盡屬空,碧天遼闊信難通”,《西游記》則是“人牛不見時,碧天光皎潔”,差相仿佛。2.“絨繩著鼻穿”“不使他顛劣”之描寫與諸神擒住牛魔王、牽牛歸佛的描寫用語十分相似。
綜上所述,牛魔王的形象與佛門有明顯的血緣關系。不過,《西游記》成書過程相當復雜。這樣一個牛魔王進入《西游記》,既可能有直接的佛門的影響渠道,也很可能是經過了“二傳手”全真道。這個問題我們將另作專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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