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鄉的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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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 論


  

山頂上的風車

  月亮,像一個剪紙挂在天空的時候,天漸漸亮了。
  泛著白的月亮,正在一點一點地隱去。
  黑乎乎的群山,顯出鐵青的顏色。似有似無的薄霧,淡淡地在群山之間流溢、蠕動。
  遠遠近近、大大小小、高高低低的風車,挺拔、英武地矗立在中條山上,眺望著村庄。
  一條寬闊而又平坦的柏油馬路,筆直地通向山裡,而那風車,猶如守護著群山的第一道哨卡。
  風車不轉動的時候,像一個個冰雕,堅忍,沉默,冰冷。
  中條山,層巒疊嶂、逶迤起伏,由低到高,最后,像是碩大無比的厚牆一樣,把天與地聯結在一起。
  與遠處最高的山峰相比,風車,倒像一棵一棵樹。它們算不上山頂上的風車,隻能算山坡上的風車,因為它們所處的位置是第一道山峰。
  風車轉動的時候,像是山澗的小溪在流動、大山的心臟在跳動。
  風車在唱歌。
  歲月的歌、寂寞的歌、貧瘠的歌、苦難的歌、滄桑的歌、歡快的歌、無憂無慮的歌、童年的歌……一直流淌在我心裡的歌。
  ——媽媽,山的那面是什麼?
  ——還是山!
  想象的翅膀總是在沉重而又艱難地飛翔。
  一飛,幾十年的歲月匆匆而過。母親和破敗的村庄遠去了,也帶走了我天真和好奇的童年。
  風車,在唱歌。
  風車,在歡笑、在嘆息、在傾訴、在撫慰。
  ——風車,山的那面是什麼?
  ——還是風車!
  一輪紅日噴薄而出,橘紅的霞光吞噬了我。它就像一個高明的化妝師,在給我化妝,一點一點、一處一處,溫暖和感動在我的周身彌漫。
  一如童年參加演出,母親在給我細心化妝。

冰凌花

  在獸醫站圍牆的后面,是大片的麥田。
  麥子綠油油的,是村庄裡最綠色的景觀。除了麥苗,幾乎沒有別的綠色植物了。
  童年的蘆葦叢,現在隻有幾株在搖曳,記憶中的茂盛、宏偉、浩蕩,已無跡可尋。
  僅存的幾株,似乎在輕聲發問:你是誰?你還認得我嗎?
  突然,我看見一塊小小的田地,不足一畝,長滿了低矮的植物,黃褐色的葉子和枝條,怕冷似的蜷縮在一起。冬天的蕭條和荒蕪,都濃縮在這塊小小的田地裡,在它的周邊,都是綠油油的麥田。
  春天和冬天如此相近地挨在一起。那小小的田埂,就像是兩個季節的分界線一樣。
  我吃驚而又疑惑的是,在低矮的植物上、在地裡,一片片潔白的花朵在盛開、在凋落,白色的花朵,像是棉花一樣綿軟、淨潔,一塵不染。但我清楚,它們不是棉花,二十多年的鄉村勞動經驗告訴我,它們不可能是棉花,葉子、枝條、大小,無一相似之處。
  也許是藥材吧。村民現在種植藥材的極其普遍,它們增加了村民的收入,人們殷實的生活得益於這些藥用植物。那麼,它是什麼藥材?我的好奇心總是那麼頑固、執著。
  我彎下腰,想採一朵。在指尖輕觸到花朵的剎那間,一股冰冷的寒意從指尖一直奔向大腦。呀,是冰凌。
  我知道,在東北,有一種植物叫冰凌花,我從來沒有見過,但我在童年時的散文書裡讀到過。眼下,我所見到的景觀,我也非常樂意稱它為冰凌花。
  遠觀,一朵朵、一瓣瓣,像綻放的棉花一樣﹔近觀,一朵朵、一瓣瓣,像玉石雕成的工藝品一樣。

河道

  青龍河,是故鄉的母親河。
  青龍河,是兩個村子之間的界河。
  青龍河,是山上與山下互相聯結的紐帶。
  它從巍峨的中條山之上奔騰而下,向著西南方向滔滔而去,最終匯入浩瀚的崔家河水庫,宛如一條巨龍,氣勢磅礡。
  昔日的輝煌,已成為淡淡的憂傷。也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青龍河徹底消失了,隻留下干涸的河床,以及兩岸的樹木和雜草。
  冬天的河道,裸露的是黃沙和大大小小的石頭。唯有此時,才能徹底看清它的骨架、脈絡、結構。
  腳下,是平坦而又寬敞的柏油路。這條路,是被土填平的,數米高,高度與兩岸天然形成的河堤齊平。第一次看見這條路、這道橋的時候,驚愕不已,心裡暗暗感嘆:這可是一個浩大的工程。相當於把青龍河攔腰截斷,既是路,又是橋,也是大壩。
  青龍河,已是一具空蕩蕩的軀殼了。往兩邊察看,依然能感受到青龍河昔日洶涌澎湃的氣勢。很奇怪的是,幾十年過去了,河岸邊零零散散的、一小片一小片的白楊林,依然如初,好像永遠長不大長不粗似的。童年時,記得它們像我的小胳膊一樣粗,現在還保持著原狀。只是,河邊的大柳樹不見了,我在打豬草時,曾在柳樹下讀過書、在河裡扔過石子,聆聽過它潺潺的流水聲,看過山、天空,想象過未來……
  沒有了水,便沒有了靈性、沒有了細膩和溫柔,而想象的翅膀也變得沉重起來、眼睛也滯澀了起來。這個冬天,懷舊的情緒變得格外濃烈。
  一台挖掘機在河道中轟鳴。
  一輛三輪車在河道裡穿行。
  是在挖沙子嗎?
  焦躁和好奇糾纏在一起。我溜溜達達走下河堤,才明白這一切。原來,他們是在清理河道、加固路基。路、壩、橋三合一的下面,有粗大堅實的橋墩,以及高而闊的橋孔。
  透過橋孔,我似乎看到了一股清澈的泉水,正從中條山的山谷中奔流而下,奔騰著、歡笑著。
  青龍河復活了,這一條水路已經給鋪設得漂漂亮亮的,讓它們順順當當地匯入庫中。水流過處,消失的蘆葦叢也拔地而起,郁郁蔥蔥,葦鶯在歡唱……

綠色的麥田

  站在村庄的高處一看,溝溝坎坎、層層疊疊、高高低低的梯田盡收眼底。
  晉南的冬天,肅殺、枯黃、單調、堅忍、悲壯。每一株樹,都會讓人產生悲憫的感覺,明年,它們還會活過來嗎?盡管這種擔憂是多余的、可笑的,但它光禿禿的枝條不能不讓人產生如此的聯想。
  唯一的、能夠產生生命蔥蘢跡象的,便是大片大片綠色的麥田。麥苗郁郁蔥蔥,像厚厚的地毯一樣。如果和南方的青草相比,幾乎可以媲美,並沒有太大的區別。不過,在黃土高原之上,如果以土地當背景、以黃灰白為襯托,那麼,這大片的麥田,便美得像油畫中的風景畫一樣了。北方的粗獷、荒涼,和麥田正好形成鮮明的對比。
  我好像從來沒有認真而又仔細地領略過故鄉冬天的風景一樣,不免有些驚奇和驚訝。古人說得好:不識廬山真面目,隻緣身在此山中。世世代代,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鄉民,哪裡會有“悠然見南山”的閑情逸致呢?隻有那些遠走他鄉多年的人,才會有驀然回首的驚喜。童年時,冬天的田野,滿眼的綠,一望無際的都是綠色的麥田。而現在——
  麥田正在大片大片地消失,幾乎消失了三分之二,代之而起的,是大片大片的樹木,花椒樹、槐樹等。鐵青的花椒樹、暗綠的槐樹,都是經濟植物﹔還有遠志、柴胡、黃芩、冬凌草、地黃這些藥用草本植物。傳統意義上的農民,已經變成了現代意義上的農業工人。
  冬至以后,麥苗的葉片上,挂上了薄薄的冰凌,在陽光的照射下,閃閃發光,像是漂亮的水晶裝飾品一樣。我驚奇地發現,在麥田裡長出了一些綠油油的地菜,它們也被稱為面條菜,細長的葉子,中間一道深而醒目的紋路。
  大自然是神奇的,它們是勇敢的、頑皮的、任性的、淘氣的,就像因為玩性大發而忘記回家吃飯的頑童一樣。
  兒時,記得這樣的季節,麥苗的葉子應該泛黃了吧?它們應該進入冬眠期了。而腳下的麥田,讓我惶恐、困惑,是我的記憶有誤嗎?與麥田一埂之隔的另一邊,總有一些深耕過的田地,被翻出來的土塊,像是大海裡翻滾的波浪一樣,靜靜地裸露在天空之下,想著心事。明年,該種玉米,還是種藥材?雖然距春天的距離不太遙遠了,但還有充足的時間來思考這個問題。也許,對於田地的主人來說,答案早已明了。在這段閑余的時間裡,有人開始往地裡施農家肥了。想起一句農諺,忍俊不禁:人哄地皮,地哄肚皮。人想吃得好,先要讓土地吃個飽呀!
  綠色的麥苗,像一幅幅畫、像一首首詩、像一支支音樂。遇到村裡昔日的老同學、老朋友,我把我的感覺告訴他,他忍不住哈哈大笑。他不說好,也不說壞,隻說了一句:哎呀,你真會寫,像你小時候一樣。
  他和我站在崔家河水庫的大壩上(盡管水已干涸),眺望著遠方,他一手叉腰、一手指著遠方給我看。我心裡感慨:他比我更懂麥苗。
  他是無數麥苗中的一株、綠浪中的一滴。與土地相親相愛的人啊,從不需要華麗的形容詞,風一吹,他就醉了。

安武林

(責編:李琳、溫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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