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虺維蛇 斯“巳”如意
——淺談山西出土先秦蛇形青銅器
維虺維蛇 斯“巳”如意
——淺談山西出土先秦蛇形青銅器





不知不覺間已邁入乙巳蛇年的門檻,蛇年說說蛇還是很應景的。蛇在古代被稱為長虫,甲骨文中已有了蛇字,《爾雅·釋魚》中還記載了多種蛇類,比如螣蛇、王蛇、蝮虺等。可見,古人見過蛇、認識蛇並且了解蛇。
與此同時,人們根據蛇的特點賦予了它不同的象征意義,《詩經·正月》中“哀今之人,胡為虺蜴?”便是將惡人比喻成毒蛇的牙尖﹔《詩經·斯干》中“維虺維蛇,女子之祥”是說如果孕婦夢到蛇是生女兒的征兆。
除此之外,蛇還象征著先祖圖騰、王權神權。大約距今三四千年前,在黃河以東、汾河以西的呂梁山區,生活著一群古人。他們已經進入了文明的大門,會採集、漁獵,能農耕。1956年到1993年間,考古工作者在呂梁市石樓縣及周邊地區共發現了17個遺址,出土了大量商代中晚期青銅器,青銅在先秦時期是貴金屬,隻有身份等級高貴的人才能擁有和使用,著名考古學家劉敦願先生研究認為石樓地區應為商代的附屬國鬼方。
這批青銅器便是鬼方貴族的身份“名片”。它們類型豐富、紋飾精美、做工精致,大都是貴族在祭祀或宴饗時的禮器,其中便有不少蛇形元素。一件是蛇首銅匕,出土於石樓后蘭家溝,這件古代的羹匙,通長約32.8厘米,匕的手柄為方格形鏤空狀,好似蛇身上的鱗片﹔柄首為近似三角形的蛇頭,兩隻蛇眼圓睜,在蛇嘴部還裝飾有可以活動的舌頭,整個銅匕細長且彎曲,就像一條正在爬行的蛇,栩栩如生。還有一件蛇首扁柄銅斗,也出土於后蘭家溝,是古人盛裝和傾倒酒水的挹注器。該器通長27厘米,柄身和勺身均裝飾有雲紋和夔紋,十分精美,但最特別的還是柄首處的二蛇戲蟾蜍,蟾蜍位於兩蛇中間與斗柄尾部相連,它的左右兩側各有一條呈“S”形的蛇,蛇身布滿鱗片,蛇眼看向中間的蟾蜍,蛇嘴微張,隻露出舌頭尖,整個狀態像在戲弄嘲諷中間的蟾蜍,十分有趣,而蟾蜍就慘了,四腳伸展作驚恐逃跑狀,整個造型生動形象地再現了3000多年前蟾蜍不幸遇見天敵蛇的場景。
劉敦願先生曾提出“以龍蛇紋樣為主裝飾青銅器,應是夏族余民”。而商湯滅夏后,繼續沿用龍蛇紋樣,安陽殷墟婦好墓中出土的蛇紋鉞和鑲嵌綠鬆石玉矛上的蛇頭形柄都是例証,在人們交流的過程中,蛇紋這一元素跟隨殷商文化傳播開來,石樓地區雖只是商朝附屬國,但或多或少也受到殷商文化的影響和浸染。
距離石樓百余公裡的靈石旌介發現了三座商代晚期“丙”族墓葬。與鬼方一樣,丙族建立的丙國也是商王朝重要的附屬國,它們在保留當地文化特色的同時,也深受殷商文化影響。在發掘的1號墓底部正中有腰坑,墓壙填土中發現殉狗及牛頭骨,這些都是殷商文化墓葬中常見的現象。墓中隨葬的邑鼎和兩件銅觚上均裝飾有蛇紋,邑鼎的蛇紋位於器身的上腹部,呈“∼”形,逆時針方向排列一周﹔銅觚的蛇紋也都裝飾在器身的上腹部,均為“∼”形排列一周,區別在於編號20的銅觚腹部蛇紋為逆時針方向,編號16的銅觚腹部蛇紋為順時針方向,研究表明16號的蛇紋極有可能是鑄造失誤所致。
與商不同,周滅商后,沒有繼承前朝的殷商文化,反而對其十分排斥,也正因此即使周成王把胞弟叔虞分封到河汾之東這片深受殷商文化影響的土地,在周室子孫叔虞創立的晉國上層的墓葬即晉侯墓地出土的文物中也未發現蛇形元素,其他殷商文化更是十分罕見。
但叔虞封唐之后的唐國子民,除了少部分是叔虞從宗周帶來的周人,還有一大部分土著居民。他們除了自身的文化特點,也曾受到殷商文化的影響,在晉侯墓地往西的晉國邦墓區便發現了蛛絲馬跡。6081號墓是晉國邦墓區唯一一座隨葬四件銅鼎的墓葬,另外該墓中還出土有銅簋、銅甗、銅尊、銅觶、銅爵、銅卣、銅盤等銅禮器、兵器、車馬器、玉石器等。通過墓葬規格及隨葬品可判斷這座墓的墓主人至少為西周早期卿大夫級別的貴族,且墓中還出土有寢孳方鼎、戈父辛盤等商朝遺器。
另外,在銅尊和銅卣上還裝飾有蛇紋。銅卣通高22.4厘米、口徑19厘米,器身裝飾有蕉葉紋、蠶紋、饕餮紋、雲雷紋等,蛇紋在器身頸部及圈足各一周,左右對稱分布,雖不作為主紋飾存在,但生動精致,增添了器物的美感和神秘。銅卣上蛇紋的形態、位置及與其他紋飾的相對分布均與銅尊相似。此外,在邦墓區隨葬三鼎的6210號墓中的一件銅戈上也發現了蛇紋,蛇紋裝飾在銅戈的內(n?)部,十分醒目。該墓的朝向為東西向,墓主應為土著居民。
根據《左傳》中記載“晉居深山,戎狄之與鄰”。可知,在晉國周圍有諸多戎狄部族,他們也曾受殷商文化的影響,或可以發現蛇形元素。在曲村——天馬遺址往東20余公裡便是翼城大河口,考古工作者在這裡發現了霸國墓地,霸國是戎狄部族建立的國家,周建立后臣服於周室,后被晉國所滅。1017號墓為霸伯的墓葬,墓中發現了一件銅方鼎,該鼎通高19.5厘米,器身裝飾有勾連雷紋、乳釘紋,鼎足裝飾有饕餮紋,最引人注意的是在銅鼎口沿下的一周飛蛇紋,四面蛇紋均相對分布,中間以扉棱隔開,蛇紋呈“∼”形,蛇眼之上有“十”字紋,蛇身飾有鱗片,從蛇頭往后有飄逸的羽翼,就像蛇在飛翔一樣,很有動感。與霸國類似的還有絳縣橫水發現的倗國墓地,后同被晉國滅掉,倗國墓地出土一件蛇形銅環飾,兩蛇位於器物兩側呈“S”形,均為雙頭蛇,三角形的蛇頭位於“S”形的兩端,凸起的蛇眼,周身的鱗片,很有震懾感。
春秋時期,晉國“政出多門”,政治和經濟上的各自為政,促使哲學思想和文化藝術突破了周文化的束縛,開始追求解放和崇尚自由,同時更推動了科技的迅猛發展,使得晉國的青銅藝術在春秋晚期實現了一個質的突破,在塑造紋飾方面刮起了復古風——將淡出歷史舞台的紋飾重新粉飾再次成為時下的“爆款”。
曾經流行於前朝的蛇紋就玩出了新花樣。在晉國中晚期的都城——侯馬新田遺址,考古工作者發現了當時晉國的官方鑄銅“工廠”,數以萬計的精美陶范向我們展示了一個強大且發達的晉國,其中發現了不少新的蛇紋樣式,大概有三類:一類是小蛇和饕餮、龍或鷙鳥的組合,形成了饕餮銜虺紋、夔龍銜虺紋、鷙鳥攫虺紋,這類紋飾均是將小蛇作為獵物,被更為凶猛的饕餮、龍或鷙鳥擒住。它們將一條扭曲的小蛇,銜在嘴裡或者用爪子緊緊攥住,十分殘忍和血腥。這既是對大自然弱肉強食的反映,又是春秋晚期列國爭霸局面的寫照,除了陶范中多有發現,在太原金勝村趙卿墓中的匏壺上也發現了鷙鳥攫虺紋﹔另一類是數以萬計的小蛇互相纏繞形成的蟠虺紋,這類紋飾最為常見,不僅陶范中發現的數量很多,青銅器中也有很多,比如侯馬上馬墓地出土的蟠虺紋銅甗,太原趙卿墓出土的蟠虺紋蓋豆、匏壺、蟠虺紋舟、蟠虺紋三足盤,渾源李峪出土的蟠虺紋鬲鼎,隰縣瓦窯坡出土的蟠虺紋銅簋,洪洞南秦墓地的蟠虺紋銅罍等﹔第三類是寫實的蛇紋,新絳柳泉墓地的鏤空蟠蛇紋銅鼎、長治分水嶺出土的蟠蛇紋當盧、隰縣瓦窯坡墓地出土的蟠蛇紋銅鐎斗、萬榮廟前村出土的郘鐘和蛇紋方壺等。
在寫實的紋樣中有一種紋樣不得不提,這便是將寫實的蛇還有人或者鳥類組合相伴。現藏於美國弗吉尼亞諾福克博物館的燕魚紋銅壺的腹部裝飾了龜、雁、魚、蛇等動物紋樣,其中的大雁最為幸福,不是叼著一隻掙扎的蛇就是惦記嘴跟前的魚﹔而收藏於美國洛杉磯的高柄小方壺的壺身上,則是一條蜿蜒的蛇在一個羽人頭頂上,旁邊還裝飾著鳳鳥,刻畫得十分細膩。此類晉國獨有紋飾在河南輝縣琉璃閣和陝西任家嘴都有出土,鳳鳥與蛇共生,周文化與戎狄文化並存,是時代的進步。蛇紋在沉寂百余年后於三晉大地煥發新生,又以新的姿態走向了遠方。
在遙遠的時光裡,人們從大自然中認識了蛇這種長相奇怪、本領奇特的動物,它們身材修長卻沒有四肢,但可游走於草叢、山林間,對於古人來說這便是神靈啊!於是蛇成了智慧和能量的擁有者,以神權和王權的身份出現在了一件件庄重嚴肅的器物上,也根植在了中華文化的脈絡中。它就那樣靜靜地佇立在時間的光影中,幻化成千萬條小蛇纏繞成萬“巳”的樣子,將如意和吉祥滲透其中,然后在新年的喜悅中,傳遞到千家萬戶。
袁莉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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