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從田野走來
他們從田野走來
到了耳順之年,周邊讓人興奮的事情已經少之又少了。但有些事情一旦上心,又總是絮絮叨叨。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家鄉那些寫詩的人便一個個地走進我的朋友圈。他們的詩總像清晨那一片片形似桃心的樹葉,散發著淡淡清香,葉尖那欲滴未滴的露珠亮晶晶地折射著五顏六色的光,仿佛凝聚了所有的美好與生機。
我的家鄉定襄縣宏道鎮是個文風濃郁的古鎮,這裡人文薈萃,人們把詩當成了生活,是名副其實的“詩歌之鄉”。北社東的李楠詩詠風物,名載明朝史冊﹔晚清東街舉人郭嵐以詩悟道,典勵后學﹔近代西社續西峰、續范亭二位將軍以詩明志,書寫愛國情懷。由此世人感嘆:“自古文風盛,惟斯才俊多!”
行板的詩歌抒發著宏道雅韻,也激發著生息勞作的鄉親們那股子創作熱情。20世紀70年代,著名詩人、劇作家趙越在宏道鎮插隊下鄉,剛剛踏上這片充滿文化氣息的土地,才華橫溢的瀟湘雅客便遇到了好文善詩的南門外大隊黨支部書記張學明。思想與激情的碰撞會產生創新的火花和深刻的洞見。當兩個有智慧有建樹有共同理想的人將一小鍋荷包蛋挂面干完的時候,創意的靈感與欲望、行動的決心與力量便匯集在一起,共同創辦出了大型街頭牆刊《宏道詩畫》。記得當時我正在馬城村上著小學,星期天與幾個小伙伴相約去鎮上買《高玉寶》,快到宏道十字街時,忽然看到公社的西牆上張貼著一些紅紅綠綠的美術作品和用毛筆字書寫出來的詩歌。受家鄉文風的熏陶,我從小便喜歡文學與美術。那時我雖然沒有更高的欣賞能力,但也懂得宏道的詩人們、畫家們在用他們手中的筆謳歌美麗的家鄉,贊美改天換地的勞動激情。我擠在人群中,站在牆刊前,讀著那一首首的詩歌,熱血涌動、心潮澎湃,仿佛自己就是戰天斗地的英雄。我喜歡詩的語言,英國浪漫主義民主詩人雪萊說:“詩歌是見証人類情感和智慧的妙筆,它能夠將最深沉的情感用最美的方式表達出來。”由此我認為這些詩的作者張學明、張文杰、續八寶、張福根、田春圃、張全偉、張書琴……就是宏道鎮上最有“兩哈”、最讓人佩服的文人了。后來我知道,他們創作的作品印成一本書,叫《學大寨戰歌——宏道詩選》,這本書由山西人民出版社出版后,《山西日報》《光明日報》還為此發表了評論文章,一時享譽華夏,並翻譯成日文,在日本發行。創辦了140多期的《宏道詩畫》也成為全國的榜樣。
2019年春天,又是一個令宏道詩人們興奮的季節。這天,《宏道詩畫》的幾位老作者再次相聚時卻感覺肩頭上多了一份責任,他們互相望著對方曾經活力四射、充滿文學細胞的臉龐,感慨萬千,一種傳承宏道文化的緊迫感油然而生。
在西社同河水庫與趙越一同勞動、一同寫詩的續八寶,雖然眼下是山西作家協會、中華詩詞協會會員,但他永遠忘不了是宏道的養分讓他的詩詞枝葉茂盛起來的。“林偉,文化站牽頭,把《宏道詩畫》撿起來,組織個以詩為主體的文化社團吧。”續八寶建議著。
林偉姓趙,是宏道鎮文化站站長,1952年9月生於鎮上的閣街村,是我表哥的學生。記得表哥說過,趙林偉是個“日能人”,琴棋書畫無所不通。而趙林偉卻自謙地說,他是位民辦教師出身的基層文化工作者。這天,他揣著續八寶的建議,找到了《宏道詩畫》最早的作者張文杰老先生。
張文杰時年72歲,是南門外村一位心靈手巧、本分正直的老人。他雖然木工活干得極好,但詩寫得更好。他的詩集《心聲》早已成為讀者愛不釋手的珍品。面對老友們的提議,他早已激情涌動,表示一萬個同意:“宏道文風源桑梓,古鎮翰墨展畫欄。今朝流韻溢盛世,后繼雅士扯大帆。”
是年7月,經過緊張籌備,承擔著“弘揚宏道文化,傳承古鎮詩風”重任的“宏道詩社”,在荷花飄香的馬城吉福寺農場宣告成立。
“鶯友盡情滹水旁,酒杯灩灩濺詩行。喜今吾鎮吟壇立,明日菲菲溢晚香。”當日,被聘為詩社顧問的續八寶先生舉杯吟詩,抒發真摯情懷。
“宏觀設想起祥雲,道遇擒來伴苑群。詩語聲聲香滿徑,社歌陣陣唱綿文。”這天,首任社長李文貴揮毫一首藏頭詩,定格著詩社誕生的非凡情景。
即事抒懷的詩作,記敘詩社成長,凝聚詩友前行的不懈與執著。詩社成立后,他們利用網絡微信,建立了“學習交流”和“詩苑”兩個群,制定了“約稿、分享、點評”三結合的網上值周制度,每周都有值班老師,負責管理、輔導、點評。最為精彩的是他們每半個月都要根據身邊發生的大事、好事、有趣事,確立主題,以詩歌的語言撰寫的約稿詞。這些約稿詞是旗幟,是號角,是端起來邀您干杯的美酒。你還別不信,這樣的約稿詞看上一眼就會陶醉,就會勃發出創作的沖動。難怪宏道詩社的詩友們心心念念,激情高漲,不寫個暢快淋漓誓不罷休。“痴迷古韻風,沉醉雅吟濃。酌句久思忖,斟詞熟慮行。抒發追夢樂,表露感懷情。著眼身邊事,根植鄉土中。”東街村王震宇的這首《寫詩感悟》不正是他們創作心境的真實寫照嗎?還有平東社吳雅慧的這首令人叫絕的【中呂·朝天子】《筆緣》“寫詩,措辭,描述身邊事。精圈細點意神馳,揮墨抒情志。滿紙酸詞,數行雅字,平生咱最痴,愛你,贊你,與你纏一世。”
雖然根植鄉土,但宏道詩社的詩人們卻有“為人性僻耽佳句,語不驚人死不休”的藝術追求。令人贊許的是,他們創作的作品發在“學習交流群”后,詩友們你方評罷我登台,贊揚的、挑刺的,仿佛是放在爐火中歷練、放在砧子上鍛打的藝術品。我在宏道詩社“學習交流”群中看到過這樣一段聊天記錄,那種學風純如甘泉。
2024年的11月20日早上6點,習慣於晨起勞作的詩友們一大早便打開了“學習交流”群的大門,此時,首先躍入眼帘的便是擔任輔導、點評任務的值班組長信賢川發出的第138期約稿詞:“楊柳紛飛落葉黃,滹沱兩岸見牛羊。牧人野徑風陪伴,踏馬流年百草香。”在詩的后面寫道:“各位老師,抽點空閑,採集生活,走近自然。揮毫潑墨,抒寫華章。掬一泓溪水,潤古鎮詩田……”
時間不久,辛安村的續憲青應約將一首七絕《無題》發在群中:“平生寡欲笑貪婪,月下清心不羨官。隻喜空山新雨后,茅廬俯首種詩田。”
續憲青在一家鍛造企業打工,工作之余喜歡研習詩詞。看到自己的啟蒙老師值班,便迫不及待地討教起來。
“這絕句寓意深刻。”信賢川鼓勵道,但接著又問為何要用“月下”二字?
還沒等續憲青回復,詩友李首良便將“月下清心”改為“懷月如心”的建議發了上來。
“我覺得‘懷月如心’不如‘如月懷心’好些。”續八寶老師也參加了修改討論。接著,他又發了一個《關於近體詩寫作幾個不是問題的問題》的鏈接,推薦詩友們學習。
幾位詩友正在為老師們斟詞酌字打磨這首小詩點贊的時候,續憲青把修改后的作品重新發了上來:“平生寡欲笑貪婪,如月柔心不羨官。隻喜空山新雨后,舀來秋水潤詩田。”
看到修改后的作品將動詞“懷”改成了形容詞“柔”,續八寶老師連忙說:“改好了,表意明確了。”
如果說,這樣的爭論提升了詩的質量,那麼“宏道詩社”的影響力提升的卻是這一方水土的文化素養。
“東風滌蕩柳拂梢,萬樹千枝碧玉絛。撰筆輕描詩韻秀,桃花一季競風騷。”大地復蘇的時候,崔愛英的一首《春憶》,激起了多少人春游賞花的沖動,又有多少人寄情詠物,把個宏道鎮的春天書寫成詩的篇章。且看溫環瑞的《梨鄉春歌》“漫山遍野蕩銀波,又見梨鄉客滿坡。送暖春娘情剪舞,繡詩織畫詠甜歌。”
像這樣的詩,我不知道詩友們寫過多少?在宏道詩社那張圓形會議桌前,李文貴舉著一本A4紙打印的冊子,深沉而略帶自信地說:“為了方便作品存檔,這是詩社創辦的內部季刊《三月》。光收集在這裡的詩、詞、曲、賦等不同體裁的文學作品超過了120萬字。2024年5月,我們的公眾號《古鎮新韻》也正式上線。”
我們從田間地頭走來,披一身鄉土氣息的風採。
沃野是敞懷抒情的園地,風雨是吟詩作賦的節拍……
冬雪夏月,五載春秋,這些晨耕禾苗夜吟詩的詩友們踩著地氣、和著社歌,將宏道文風推上了至濃自信的高度,也為新時代的農民文化生活樹立了生動典范。其間,得到了曾在宏道插過隊的知青詩友田春圃先生、劉雪梅女士以及定襄詩人、本土企業家蔚建心先生的鼎力資助,使詩社的發展更加蓬勃興旺。目前,詩社創作隊伍已發展到60多人。
“前一階段,我們還收錄編輯了一本內部交流的詩集《滹沱浪花》。”說著,趙林偉高興地拿過一本設計精美的詩集來:“‘掬一捧墨香,慰藉喜淚漣洏……’這是我在2015年慶祝《宏道詩畫》一書付梓所寫一首小詩的開頭兩句。在這本詩集中,我同樣用這兩句開篇,以表達心情。”
翻開這本將近400個頁碼的詩集,淡淡的油墨清香扑面而來,隨即樊三寶的一首《鄉村初夏》躍然眼前:“春歸漸暖綠新發,絢麗陽光照我家。風伴柔溫尋柳絮,雨隨清冷問楊花。老枝倒挂晶瑩露,嫩葉懸凝碧玉瑕。紫燕屋檐相逗鬧,老農戶外話桑麻。”吟完最后一句,我不由得拍手叫好,一幅生動美妙的生活圖景讓我想起了父母生前的那個恬靜小院,我的魂仿佛回到了這片充滿美好、充滿詩意的田園……
張文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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