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驥才寫“非遺”春節,全面闡述春節文化內涵,新作《過年書》節選——

過年,好戲一樣樣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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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 論


  春節申遺成功,是對中國傳統文化的高度認可,也是中國文化走向世界的重要裡程碑。作為春節申遺的推薦者,著名作家馮驥才在申遺成功后第一時間編著了《過年書》,該書收錄了馮驥才的《過年》《花臉》《春節八事》等五十余篇關於春節的文章和採訪,並配以三十余張彩圖,從春節回憶、春節習俗、對春節相關民俗的搶救,到對春節的展望,全面闡述了春節的文化內涵,是了解春節的入門讀物,也是向世界展示中國春節的絕佳讀本。
  兒時最快樂的日子是過年。
  不同的人生境遇有不同的過年的滋味。窮苦的人在過年中自尋安慰,幸運的人過年享受幸福。然而,不管貧富,一般人兒時的年總還能無憂無慮,因為生活的愁苦都被大人藏在自己身上了。
  天津這裡的年是從廚房的灶龕擺上糖瓜就開始了,盡管離著大年三十還有二十多天,已經能夠感受到一種熟悉的很大的快樂即將開始。雖然大人在給灶王擺供時特意留給了我兩個小糖瓜,我還是更喜歡趁大人們不注意時,從灶王爺身前的碟子裡偷一個糖瓜,嘗一嘗“偷吃禁果”的快樂。偷吃禁果是一種人性。
  接下來,便是好戲一樣樣開始。
  大人們用被單和舊報紙蒙蓋屋中所有的家具,用頭巾或一塊布蒙住自己的腦袋,將雞毛撣子或掃帚綁在竹竿前端,在屋頂上劃來劃去,清除邊邊角角的蜘蛛網和灰塵﹔跟著把所有窗子都擦得幾乎看不見玻璃,好像伸手就能摸到窗外的景物。身居租界地的五大道的住戶大多是四處遷來的移民,各地的風俗不同,有的地方不貼門神,吊錢只是天津本地盛行的年俗,所以五大道人家很少用門神吊錢。然而,家家戶戶的屋內卻都貼上花花綠綠的年畫。我小時候家裡已經不貼楊柳青木版印制的年畫了,都貼石印或膠印的年畫。新式年畫顏色更多,形象更立體﹔我最喜歡三國故事的年畫,比如《三英戰呂布》《草船借箭》《轅門射戟》等等。這喜好肯定與姥姥緊密相關。
  最叫我興奮的煙花爆竹,也是每個男孩子的最愛。由於鞭炮隻能過年時放,一年隻這幾天,便愛之尤切。逢到年根,家裡就從老城娘娘宮前的鞭炮市用三輪車拉來滿滿一車花炮,搬進一樓那間小小的茶室裡,叫我的心兒激動得怦怦跳。在各種誘人的鞭炮和煙花中,最刺激人的是三種:一種是“足數萬頭”的鋼鞭,長長的一包立在那兒,快和我一樣高,響起來必須捂耳朵﹔還有一種名叫“八仙過海”的煙花盒子,隻要點起來,各種煙花一連十多分鐘,一會兒竄花,一會兒打燈,一會兒噴火,花樣翻新,連綿不絕,叫人不肯眨眼﹔再一種是大金人,黃泥做的老壽星,很重很重,外邊刷一道金,裡邊裝滿火藥,頭頂是藥捻子,點著后,從老壽星光溜溜的頭頂向上“呲花”,愈呲愈高,最高可以呲過樓頂,要上天了!
  每到過年,娘娘宮有一條街是“鞭炮市”,紅紅地擺滿煙花爆竹,像站滿大兵,現在居然搬到我家裡來!然而,大人們卻把這小茶室的門鎖得嚴嚴的,我認為是防我,其實是不准任何人進去。那時男人們大多吸煙,怕把火帶進去。
  這些花炮是在大年三十夜裡放的。但每年大人都會給我一些特別的恩惠,幾挂小鞭,黃煙帶炮、地老鼠、呲花之類,允許我在院裡放一放。我太淘皮,總要想些“壞點子”,弄出一些惡作劇,比如把點著的幾頭鞭扔到雞窩裡,或者拴在貓尾巴上,有一年就把家中的老虎貓嚇跑了再也沒回來。長大后,我一直為我兒時有過虐貓的劣跡感到恥辱。
  對於孩子們,過年還有一件平時連想也不敢想的美事,就是無論怎麼喊怎麼叫怎麼鬧,大人也不管。不會訓斥你,更不會打你。過年是神仙當家的特殊的日子,連父親平日的一臉正經也給奪走了。過年隻准笑、不准哭,不能嚇唬孩子,更不能打孩子,所以這幾天可以放開手腳地胡鬧。我的奶媽對我說:“你要鬧過頭了,小心過了年跟你算總賬!”果然,一年的初二,我在客廳耍一把木頭做的“青龍偃月刀”,耍過了勁兒,啪的把一個貴重的百蝶瓶打碎。父親臉色都青了,但他居然忍下來沒說我一句。可等過了年,趕到我淘皮惹禍的當口,把我狠打一頓,我感到了有幾下是與百蝶瓶有關。
  過年雖然放縱孩子開心,大人們對自己卻管得很嚴。無論誰都不准耷拉臉蛋子,人人滿臉堆笑,嘴上總挂著各種吉祥話,碰到與喪氣的字同音的話必須繞開說﹔白顏色的東西不能放在表面,窗戶上隻能貼紅窗花﹔不能掃地﹔尤其三十晚上,所有屋裡的燈全要開著,一直開到初一天亮。有時忘了關,初一白天還亮著。
  年夜飯必定要最豐盛,餐桌上一定要擺上寧波老家傳統的“馮家鴨”,還有年糕湯、雪菜黃魚、苔條花生,但都沒讓我流下口水,整整一天我都焦急地等著飯后那場爆竹煙花的“盛宴”。可是放花炮要等到子午交時,從下午到午夜是我一年中感覺最慢的時間,一次我悄悄去撥快壁爐上座鐘的表針。大人們笑道:撥到十二點也沒用,太陽還在天上呢!
  燃放花炮是天津本地最瘋狂的一項年俗。天津這裡是碼頭,碼頭上爭強好勝,無論人和事都是硬碰硬,天津人放炮要相互比拼,看誰放得炮大,誰放得多,誰放得膽大。這一較勁,鞭炮就瘋了。五大道上的人家雖然是外地移民,但非官即商,官商都講究排場,鬧得愈大愈牛,而且官商都有錢,這一來五大道的花炮放得反而比老城那邊還凶。
  臨近午夜時,隨著外邊的鞭炮聲愈來愈響,大人們開始把花炮從茶室搬到后院,那場面有點像大戰將臨。我興奮得跟著那些搬運花炮的大人從樓裡跑進跑出,完全不管外邊寒風刺骨。急得我的奶媽使勁把我往屋裡拽,等到把長長的鞭炮在竹竿上拴牢,煙火盒子和大金人都搬上牆頭,我和全家都趴在餐廳和客廳的窗台上,關了屋裡的燈,一片比夢還燦爛的煙花世界呈現在眼前。我和姐姐妹妹們所有歡叫和驚叫都淹沒在震耳欲聾的鞭炮的炸裂聲中了。我現在還記得一家人被閃動的火光照亮的每一張帶表情的臉。母親似乎更關心我們臉上的表情。更叫我激動的是,我家的鞭炮聲已經淹沒在整個城市鞭炮驚天動地的轟響中。一個“年”的概念不知怎麼深深嵌入我的心裡,便是——普天同慶。我不知什麼時候記住這個詞兒,什麼時候懂得其中的含義,反正現在明白了年的真正的理想。不能往下再說了,再說就離開童年和五大道了。
  年年夜裡,我都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入睡的。反正一定是困得不行,用火柴棍兒也支不住眼皮時,便歪在哪兒,叫奶媽把我背回屋,脫了衣服蓋上被,呼呼大睡一覺睡到大天亮,睜開眼,一准一個紅通通發亮的大蘋果放在枕邊。這是母親放的。母親年年夜裡都會到我們兄弟姐妹屋裡轉一圈,每人枕邊放一個大蘋果,預示來年平平安安。

(責編:劉_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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