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戀那時的歲月
留戀那時的歲月
十裡鄉俗大不同,但各地過年的風俗大同小異。最讓我不能忘懷的,是那時過年的年味兒。
我家兄妹六個,那時住在村后掌窯樓上的三孔石窯裡,每到冬天,過禮拜,就和村裡的男孩子們三五成群,到村后養老山的大鬆林裡扛柴火。我們專揀干鬆枝和黃櫨柴砍,這兩種柴火耐燒,且油性大、燃燒火旺。有童謠為証:“黃櫨柴,干蹦蹦,蒸出花饃,暄騰騰。”
到臘月二十八,這些柴火就派上了大用場。母親把早已磨好的面在熱炕頭發過,開始蒸灶,一籠一籠白生生、暄騰騰的大花饃出鍋了,一籠又一籠金燦燦、氣騰騰的黃蒸出籠了,滿屋子彌漫著香噴噴誘人的花饃、黃蒸味。一天下來,母親累得腰也直不起來了。但是,晚飯時,看著孩子們狼吞虎咽吃著剛出鍋的花饃、黃蒸,母親臉上綻出了幸福的笑容。
除夕早晨,是我們家一年中煮炸食品的高潮時節。因為是一年中最重要的一次煮炸活氣,我們那裡通常由男主人主廚,女主人和孩子們幫廚。
天不亮,母親就早早起來,把豬肉在鍋裡煮熟浸泡上,把豆腐、軟米面上鍋蒸好,把土豆塊、紅薯塊以及姜、蔥、蒜等各種調料備好。
父親起床后,把油鍋燒紅,開始煮炸食品。母親和我們大一點的三個孩子幫廚,紅燒肉、小酥肉、油炸丸子、油炸糕、油炸豆腐、油炸土豆、油炸紅薯、油炸花生米、炸油條……一盆盆、一筐筐,幾個鐘頭下來,桌子上、櫃子上、凳子上,各種油炸食品擺得滿滿當當,滿屋子彌漫著油炸食品的香味兒。
我們兄妹幾個,強悍一點的,邊打下手,剝蔥剝蒜、拿柴添火、遞盆遞碗,邊用手在盆碗裡取食剛出鍋的酥肉、蝦片、花生米、豆腐等,一飽口福。這一天,父親母親仿佛換了個人似的,從來不會責罵我們,只是看到我們實在不像話的時候,才嗔怪地用眼睛白一下我們,臉上立刻又綻出幸福的微笑。
除夕的晚飯開始,也就是辭舊的開始。村子裡的人家已經開始陸續燃鞭炮、除舊歲了。開飯前,父親打發我們大一點的孩子到院子裡放兩個二踢腳,院子裡開始彌漫著幽幽的火藥香。下午母親已經和好面,做好了一大盆羊肉餃子餡兒,晚飯后,一家人圍坐在炕桌旁,開始包餃子。
那時大多人家裡沒有電視機,記憶最深的是,每年除夕晚上,邊包餃子,父親邊給我們講岳母刺字、岳飛精忠報國,以及桃園三結義、逼上梁山等故事,父親利用過年過節一家人聚在一起的機會,從小就在我們心中播下忠孝節義的種子。
那時,我並不知道父親從那裡聽來的古書故事,后來,從一個鄰家的老人口裡得知,父親早年因為家裡困難,沒有多上學,但是父親特別喜歡讀書,從村裡一個財主的后人手裡,用糧食換得《說岳全傳》等幾本舊書,晚上和下雨天經常翻看,幾乎能把一些情節復說下來。那時,生產隊裡勞動歇工時,父親經常給社員們說書,村裡人叫“撇三國”,深受社員們喜歡。
就這樣,除夕晚上,在“咚咚”“叭叭”此伏彼起的二踢腳、鞭炮聲中,整個村子裡的夜空中彌漫著迷人的火藥香。我們家裡,昏黃的油燈下,屋子裡滿是餃子餡兒的香味,更有父親給我們帶來的書香。
大年初一,進入春節喜慶的高峰。一大早,村子裡早起的人家,已經開始“?裡啪啦”燃放煙花爆竹了。院子裡、屋子裡,甚至整個村子的空氣裡,都彌漫著濃濃的火藥味兒。
吃過早飯,男孩子、女孩子,三個一群、五個一伙,嘻嘻哈哈、熱熱鬧鬧,東家出來、西家進去給長輩拜年,去相處不錯的小伙伴家裡轉轉。
那時生活條件困難,別看平時都穿著打補丁衣服,家長們仿佛會變戲法似的,大年初一,每個孩子都穿得新格嶄嶄的﹔再困難的家庭,父母親也要給孩子們幾毛錢壓歲錢﹔去了鄰裡鄉親家裡串門,則給幾顆糖果、瓜子、花生什麼的。無論大人、孩子,臉上都笑嘻嘻的,高興得真是“像過年似的”。
我們家兄妹六個。一大早起來,爭先恐后,先到院子裡放二踢腳大炮、起火炮、火鞭——“咚咚叭叭”“??啪啪”。奶奶顛著小腳站在當窯門口,看著一串串、一朵朵煙花在空中綻放、回響,奶奶臉上也樂開了花。
餃子煮好了,大哥帶著我們兄妹幾個,先到東窯奶奶的家裡,站在櫃子前面,面對正牆,大哥喊一聲:“奶奶,我們給您磕頭了!”我們也跟著喊一聲,然后扑通一聲雙膝跪下。奶奶坐在炕沿邊,客氣地說:“俺孩兒們下一年不要磕頭了!現在是新社會了!”然后,奶奶從炕席底下摸出幾張毛票來,一人給五毛錢。奶奶臉上喜得笑開了花,我們高興得合不攏嘴。
然后,回到西窯我們和父母親的家裡,大哥依舊領著我們面對正牆站成一排,分別給父母親磕頭。父親在炕沿邊抽煙,看著孩子們跪著磕頭,臉上笑瞇瞇的,母親邊煮餃子邊說:“不要磕了!以后不要磕頭了!能頂吃呢、頂喝呢?你們知道好好念書、好好勞動、能夠幫助大人做點活氣,比磕頭強!”
后來,改革開放后,村子裡多數人家過年都不時興給長輩磕頭了,我們家就取消了這一過年最重要的儀式。如今,我的父母親已經作古,回想起來,我心裡覺得有些遺憾和酸楚。
親戚朋友十八家,姥爺舅舅第一家﹔有人說,應該是:親戚朋友十八家,丈人丈母娘第一家。兩種說法都對,姥爺舅舅家,不正是父親的丈人丈母娘家嗎?
大年初二,開始走親戚。村裡村外、大路小路上,人來人往,大多數是孩子們,還有拜新年的年輕夫婦,穿著新衣新鞋、提著竹籃,裡面裝著花饃、黃蒸、油糕、夾糖子等,蓋著花布或者頭巾。到親戚家,進門把吃食往櫃子上一倒,說一聲“某某,給您拜年了!”又去下一家了。
姥爺、舅舅、叔叔、伯伯、姑姑、姨姨等直系親屬家,必須要吃飯后再走﹔遠的親戚家,也需要打點輪流在誰家吃飯,不然,人家會說你看不起人家。親戚之間,越走越近、越走越親,說的正是這個理兒。
那時,一個村子裡,過年后,本家親戚還要請長輩吃飯,要把家裡最好吃的東西准備好,提前道知,請長輩吃一頓飯,才算有理數。我們那裡,那時年后,不僅要請村裡長輩吃飯,多數人家還要請村裡的醫生和學校的教書先生吃飯。可見,鄉下人對有知識和有技能人的重視。這當然是對孩子學業的重視,是對耕讀傳家和文脈傳承的重視。
我們家是外來戶,過年后,村裡沒有本家親戚等請客事宜,隻有一個,是母親的干姊妹家。過年后,父親要親自掌廚,炒上八個葷素搭配的一桌菜,母親包好餃子,請母親干姊妹的父親二老爺和兒子二孩舅舅吃一頓飯。二老爺上年紀了,二孩舅舅那些年幫了我家不少忙,特別是秋天,隊裡分糧分菜,我們家人口多,分得也多,二孩舅舅一趟一趟幫我們往家裡擔挑,解決了我家不少后顧之憂。
大年初二,我們兄弟幾個分開走親戚。我姥爺、舅舅家在烏木村,從我們村要走二十多裡路﹔姑姑家在官道溝,要翻山走二十多裡才可以到達。那時,冬天下雪多,即使蹚著雪路,我們也爭先恐后,要提上蒸饃、油糕去看望姥爺、舅舅和姑姑。親戚們平時生活都很節儉,過年待客總是把家裡年前准備的最好的吃食做給我們吃,過油肉、燉土雞、炒蘑菇、木耳等等,到如今都忘不掉那時過年的親情和味道。
后來經濟條件好了,人們提上蒸饃、黃蒸、油糕等,步行或者騎車幾十裡走親戚的時代,已經成為歷史﹔但是,過年后,親戚朋友禮尚往來,風俗依然。人們開車或者騎電動車,帶上牛奶、蛋白粉、精品水果等盒裝禮品訪親探友成為時尚。村裡好多人家在縣城、集鎮購買了單元樓居住,直系親屬、親朋好友請客聚會,多數改在賓館飯店﹔有的人家甚至年夜飯也改在酒店團聚。隨著時代的變遷,形式在變,但是,血濃於水,越走越近、越走越親的理念沒有變、鄉俗沒有變。
前些天和幾個朋友聊天,其中,一個朋友說:“那些年過年的事有什麼可值得留戀的?一家人過年才割三五斤肉,初一早晨吃一頓好面餃子,初二就得吃蕎麥面、榆皮面餃子,有什麼好留戀的!”另一個朋友反駁:“那時吃什麼都香,現在還有那時香嗎?那時的人情味多濃,現在的人,還有那時的真情嗎?”兩個人爭論不休。
我覺得,兩人說的都有一定道理,但是,都隻說對了問題的一半。我認為那些年的過來人,留戀那時的年,不是留戀那時的貧窮,留戀的是那時的歲月——我們年輕的歲月﹔留戀的是那時的心情——我們憧憬美好生活的心情。那時,我們吃什麼都香,是因為,那時物質條件比較艱苦,平時吃不到,所以,吃什麼都香﹔那時的人情味濃,是因為我們那時的思想都比較單純。一句話,我們懷念那時的年,懷念的是那時濃濃的年味兒和人情味兒。
時代在發展,社會在進步,我想,現在的年輕人將來到我們這個年齡時,也會深情地說:“那時的年真好,真有年味兒!”
黃貴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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