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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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 論


  從前的冬天很冷,不像現在。
  天還黑咕隆咚的,母親就喚我上學。那時,沒有鬧鐘,但是母親把時間掐得很准。她一年四季叫我起床,簡直是操碎了心。我剛把頭從被窩伸出來,寒氣頃刻襲來,渾身打戰。窸窸窣窣摸到衣服,感覺像碰到冰塊一樣,又冷又硬。我忍著寒冷,抖抖索索穿上衣服,背上書包,推開門走到巷子。那時,伸手不見五指,隻好憑著印象,一邊探路一邊往學校走。
  有時,一覺醒來,發現窗戶發白,以為天亮了。不等母親催促,急忙穿衣,出門一看清冷的月光給地上鋪上一層白霜。冬天的鄉路凍得硬邦邦的,走起來呱嗒地響,把腳硌得生疼。即使這樣,仍然不管不顧,往學校跑。誰知,校門雖然開著,可是教室還鎖著,原來是來早啦。隻好走進傳達室,給看門大爺說好話,暫時取暖。鄉村雖然偏遠,可是自古以來重視文化,對學習抓得緊,早晨六點以前必須到校,然后上早操。如果遲到,輕則挨批評,重則做檢查,當著全班同學的面,那太沒面子。
  教室裡一點不暖和,講台角落生一個鐵爐子,時時冒著青煙。窗戶上糊著報紙,朔風在窗外拉長嗓門叫喚,使勁撕扯著報紙,走風漏氣。針眼大的孔,斗大的風。課上到一半,大家冷得不行,腳都凍麻了。嚴老師說,全體立正,踏步取暖!話音一落,同學們齊刷刷站起來跺腳,教室裡頓時響起來一陣陣???聲。下課后,大家走出教室活動。幾乎每個人的棉衣都打著補丁,露出棉絮,小手凍得像蘿卜粗,籠著袖子。不知誰喊了一聲“擠暖暖”,大家靠牆分成兩排,擠來擠去,活蹦亂跳,一會兒就出汗了,這是從前的“取暖”游戲。
  冬天裡的家常菜總是酸菜和咸菜。放學后一路小跑回家,母親已做好飯。甫一揭鍋,熱氣嗖地躥出來,騰空而起,屋裡頓時被蒸汽籠罩,對面不見人。待散開后,姊妹六人圍著鍋台,每人先拿一條紅薯,或者盛一碗紅薯拌面。接著,母親端出來砂鍋酸菜,還有一盤油潑辣子咸菜。酸菜是過冬前用白蘿卜、白菜和蘿卜纓子腌制的,放在一口缸裡,上邊壓一塊花崗岩石。咸菜是用紅蘿卜腌制的,可惜離鄉后再沒嘗過更好吃的咸菜。砂鍋酸菜加上豆腐、紅薯粉條,又熱又辣又酸,十分解饞。我們伸著脖頸,覷著眼睛,從砂鍋氤氳的熱氣裡伸進筷子,搶著吃菜。那時,吃不上白饃,頂多是玉米窩頭,窩頭蘸上酸菜湯汁很有味道。等砂鍋裡吃得剩下湯汁時,我們都眼巴巴地望著砂鍋底,誰眼尖手快就是誰的。
  那時的冬天,才叫冬天。洗了一摞碗放在飯桌上,第二天竟然粘在一起,原來碗之間結了一層冰。天氣太冷,家裡沒有爐子,父親隻好在炕上燒火盆,把幾塊木炭堆在鐵盆裡燃燒,給家裡取暖。炕上臨窗的地方,擺一張小長桌,古色古香,油漆呈褐紅色,那是清代的家具,有兩個抽屜,訴說著古老的時光。我趴在長桌上學習,手冷得打哆嗦,時不時伸手烤烤火,木炭通紅,散發藍幽幽的火焰,如今想起來十分溫馨,成為往昔難忘的記憶。窗邊光線好,卻很冷。窗戶上糊著白麻紙,隻有下邊一塊地方搭著一尺長寬的玻璃,而玻璃中間裂開一條縫隙,風透過玻璃的縫隙涌進來,冷絲絲的。母親隻好找來紅紙,剪成硬幣大的圓形,貼在玻璃上,既擋風,也增加美觀。其實,換一塊玻璃花不了幾塊錢,但為了省錢舍不得換,這塊玻璃一直用了好多年,母親就是這樣的勤儉持家啊。母親上過學,忙完家務后,喜歡看書。家裡書少,無非是幾本翻得沒有封皮的古書。我累了,看著窗戶發怔,由於天寒,玻璃上結了冰花,從中間化開,向四邊蔓延,如小草,如蘭花,如柳樹,各種形狀,十分別致。姐姐剪的窗花真好看,有喜鵲登枝、梅花迎春等圖案,惟妙惟肖,鄉村女子的心靈手巧想起來多麼遙遠。現在的鄉村女子,不是上學,就是去遠方打工,她們已經不像窗花,一直守候在家園了。
  風真大,尤其是在夜裡。家裡太冷,天黑前,到柴房裡抱起一堆玉米稈、玉米芯、棉柴,塞進炕窯裡,劃一根火柴點燃,讓其慢慢燃燒。土炕下有火道,通到房頂的煙囪上。漸漸地,土炕升溫,家裡有了熱氣。油燈如豆,不時冒著小小的火苗。我在看書,母親縫補衣服,姐姐紡棉花,紡車旋轉,發出吱吱吱的有節奏的聲音。一家人說說笑笑,哥哥談起外邊的見聞,有聲有色。母親不時頷首,我有時睜大了眼睛。這時,起風了,先是窗戶紙微微戰栗,發出嗡嗡嗡聲,像是低吟,像是唱經,這是風的序章。接著,風聲如潮,一陣一陣涌來,發出嗚嗚嗚的聲音,像似有人拍著窗戶。不久,四周回蕩著此起彼伏的呼嘯聲,匯成壯闊浩瀚的交響樂,天地間好像被朔風佔領了。我家是個四合院,大門有上百斤重,晚上上了木栓,關上鐵環。此刻,大門也不安分了,在冬夜發出咚咚咚的聲音,好像誰使勁搖著鐵門。有時不放心,在風喘息的片刻,急忙披著衣服出門,可是,打開大門哪有人影,隻感覺村庄如同處在風暴的中心,被風任意肆虐著,搖撼著。次日風止,院子裡落了一層風沙,甚至屋脊上的瓦被風吹落,摔碎在地上。
  下雪的時候,是鄉村休閑的日子。地裡不能干活,不用冒著寒風修地球。那時,一年四季忙到頭。所謂春種夏忙,秋收冬藏,其實到冬天更累。地裡有干不完的活,修地、修渠、修水庫,總是干到除夕那一天。數九寒天,社員們打著紅旗,到田野上平田整地,土地凍得硬邦邦的,像石頭一樣堅硬,揮舞鐵?砸下去,隻有銅錢大的一個斑點。姐姐的臉頰總是被寒風吹得發紫發青,一到冬天就裂口子,一道又一道,又疼又痒,但還是要下地,隻好用膠布把口子粘住,忍著疼痛干活。窗外飄著雪花,玉蝶粉蛾,紛紛揚揚,落滿寒冷寂寞的鄉村大地。母親忙著做飯,姐姐在家裡閑不住,開始做過年的新衣服。階地冷得厲害,腳用不上勁,隻好把縫紉機搬到炕上,家裡不時響起縫紉機的踏踏聲。姐姐既會干農活,吃得苦中苦,也會做衣繡花,做出的衣服很合身,繡出的花很漂亮。那時的冬天,雪真多,天上總是飄著灰雲,過幾天就下一場雪。貓從犄角旮旯裡冒出來,蜷在炕沿上,蔫不拉唧地,好像做著春秋大夢,那麼悠閑。我呆呆地望著窗外出神,如果雪花能變成棉花多好啊。雪一停,就開始掃雪,把院子的雪掃到一起,堆積到家裡的梧桐樹下。父親說,你好好干吧,你長大后結婚用桐樹打家具。不僅如此,村民還把巷道裡的雪掃起來,運到麥田裡,給麥苗蓋上一層厚厚的棉被,幫小麥過冬。
  終於,雪停,日出,天上的雲翳四散。麻雀不知從哪裡飛來,站在窗邊嘰嘰喳喳,跳來蹦去,歡快地叫著。喜鵲則飛到屋脊上,高高在上,不停地啼鳴,送來聲聲祝福。房頂上鋪著一層雪,被陽光融化后滴滴答答,順著房檐流下,落在院子裡。可是,還沒眨眼,又開始起風,天更冷了。於是,雪水結成冰柱,一道道挂在房檐上,形成了美麗的水晶奇觀。我就那麼望著窗外,盼望著年的到來。
  一晃幾十年過去了,每當想起那時的冬天,心裡總是充滿回憶。也許,在那艱苦的歲月裡,有父母的溫馨,姊妹的歡聚,刻錄著生命的痕跡,盛滿了濃濃的鄉愁,讓人驀然回首時,總是情不自禁。

寧志榮

(責編:馬雲梅、劉_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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