閑讀《昭明文選》
閑讀《昭明文選》

作為一名購書愛好者,書櫃的容量總嫌不夠,每當買書回來都要閃展騰挪。囿於家中可憐的空間,能被自己收藏多個版本的書籍不是很多,《昭明文選》便是其一。
談中國古代文學,《昭明文選》是本繞不開的書。先說這書名,似乎平常,古往今來的各家選文林林總總,昌黎先生有《韓愈文選》、東坡先生有《蘇軾文選》……就像兒時花花綠綠的抄歌本,舞文弄墨之人總喜歡挑選出最中意的文章匯輯成書。但以“文選”作為書名,公認的隻能是這部《昭明文選》,它是中國現存最早的一部詩文總集。
得此書名,因為主持編選者是南梁昭明太子蕭統。南梁是個有意思的朝代,雖然治國內憂外患,但王室在文藝上卻多有建樹。比如這位蕭統,3歲讀《論語》、5歲讀“五經”,簡直是傳說中“別人家的孩子”,可惜31歲英年早逝。幸好他為后人留下了這部《昭明文選》,斯人雖逝,其人其書卻在中華文學史上留下不朽的名字,江河萬古。
它的影響力有多大呢?唐代,“詩聖”杜甫不僅自己受益,還教育兒子宗武要“熟精文選理,休覓彩衣輕”﹔宋代,陸游更有“文選爛,秀才半”的說法﹔近代,“選學”則成為專門的學問,受到眾多文化名家的推崇。
《昭明文選》之所以歷千古而彌新,因為蕭統編纂時不再把文學作為經、史的附庸,而是突出其本身的獨立價值,所選文章辭藻富麗、語句華美,是美文的典范。甚至有支持者認為,隻有《昭明文選》才是文章的正宗,而把后來流傳更廣的選本《古文觀止》貶斥為“村書”,難登大雅之堂。
對於現代讀者來說,讀清人編選的《古文觀止》已略有難度,何況是距今約1500年的《昭明文選》。筆者家中雖有多個注釋版本,但每當讀到那些洋洋洒洒的大文章,還是望而生畏。比如那篇曾令洛陽紙貴的萬字長文《三都賦》,讓人驚嘆於左思同時代的讀書人,他們普遍有著今人難以想象的閱讀能力和欣賞品位﹔再比如郭璞的《江賦》,這位風水學的奠基人在文章中屢用各種三點水旁的生僻字,每每令我望洋興嘆、一頭霧水。
然而審美還是要有一定的門檻,方顯其價值,否則便是直白寡淡的心靈雞湯了。讀書之樂不同於刷短視頻,正在於三復斯言才可漸入佳境。隻要用心去讀,你總能在《昭明文選》中發現歷史之趣、中文之美,想想那些膾炙人口的成語:《神女賦》的“巫山雲雨”、《子虛賦》的“子虛烏有”、《游天台山賦》的“擲地有聲”……
再這樣列舉下去,就成為相聲的《報菜名》了,不妨嘗鼎一臠。筆者很喜歡蔡邕這篇《郭有道碑文》,開頭便說:“先生諱泰,字林宗,太原界休人也。”碑主郭泰是咱山西人,東漢年間的名士,某次閑行遇雨,頭巾墊起一角,時人竟紛紛效仿,可見其當時的聲望﹔然而“稟命不融”,42歲便逝世,四方之士上千人前來會葬,由蔡邕撰寫了這篇碑文。作為東漢末年最負盛名的文人,蔡邕經常應人請求為人撰寫碑銘,無論是因為豐厚的潤筆還是難以推脫的人情,往常作品中難免諛墓之語,唯有這篇《郭有道碑文》,純粹是發自內心的景仰,作者后來感慨“吾為碑銘多矣,皆有慚德,唯郭有道無愧色耳”,今日看來,此文仍是古代漢語難以逾越的典范。
原碑佚失后,清初由傅山重新書寫,現藏於山西介休市博物館。郭泰、傅山二人都是山西人的驕傲,隔著時空,由傅山致敬郭泰,更顯不凡意義,此碑入選山西省《第一批古代名碑名刻文物名錄》,可謂實至名歸。
當然,再好的選本也難免遺珠之憾,比如陶淵明那篇《閑情賦》,筆者認為本來也可收錄。陶淵明在世時並沒有身后這樣高的聲譽,即便他的好朋友、文壇領袖顏延之,評價陶子也隻認為“文取指達”,平淡達意而已,沒太多文學價值。然而深宮中的太子蕭統,卻給予這位山林隱逸者極高的贊譽,編選《昭明文選》時特意收錄其9篇詩文,唯獨這篇《閑情賦》,蕭統認為其白璧微瑕,沒有諷諫的意義——你看看你,一個糟老頭子單相思起來,一會兒願做美人的腰帶、一會兒又想當美人的鞋子,哪還有隱士的高傲?
每次讀到蕭統對《閑情賦》的批評,都讓我暗暗生笑。年少倜儻的才子,卻對愛情這個永恆的文學主題嗤之以鼻。對比曹植的《洛神賦》,同樣寫戀愛之苦,卻收錄於《昭明文選》,不禁令人感慨:隻許王子相思,不許隱士閑情。
李文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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