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兄
堂兄
周日約了堂兄小坐。好長時間未見,他的背略顯佝僂,臉頰更加消瘦,一雙手指也皸裂多處,並攏雙腿規規矩矩地坐著。倒是一對睫毛長長的,顯得眼眸比別人機靈幾分。堂兄的口才依然很好,好多年前的事情記憶猶新,娓娓道來,很快拘謹便煙消雲散。臨走,妻子整理了一些衣物、零食及一雙嶄新的運動鞋給他,裝了滿滿四個購物袋。他雙手拎起袋子,眼角似有微光:“兄弟待我比親兄弟還親咧!”望著他遠去的背影,妻子嘆了一口氣:“真可憐!”
堂兄自小家境貧寒,父親多病,母親殘疾,兄妹又多,15歲才小學畢業,上初中要到十幾裡外的鎮上,因買不起自行車便輟學參加勞動,做過三十幾年的泥瓦活,拉過預制板材,現在在一家飯店當刷碗工。無論干什麼都干不好或干不長,因為他骨子裡始終埋著當藝術家的理想,而不是一個“受苦人”。
輟學后,他把用過的書本寫字本積攢起來,練習毛筆字。到別人家串門,發現舊的書報也會當寶貝拿回家,日夜苦練。還利用打零工攢下的錢,報名參加了縣文化館組織的基層美術培訓班,結識了一批文化圈的朋友。幾十年堅持書畫創作,樂此不疲。周圍人瞧不起他,嫌他懶散不務正業,而他也不屑與周圍人打交道。抱著“窮且不墜青雲之志”全身心投入寫生,臨摹、交游、求教,技藝日見長進。家裡的牆壁上挂滿了他的寫意畫、山水畫、花鳥畫,栩栩如生,意境空曠。他還自制彩墨,研習油畫。前不久他微信發過來一幅肖像油畫作品,主角是他九十歲的姑姑,面目慈祥,棱角分明,跟真人無二致。早年,他還書寫春聯,拿到集市上售賣,很受歡迎。我建議他專門給過壽辰的老人畫像,應當會有市場,也好創收一些,他點頭應允。
小時候堂兄與我毗鄰,和我一樣愛聽評書。一放學,他便尋到我家,找個沒人干擾的角落,把耳朵湊到小小收音機旁,凝心聚神,不舍落下一句一段。那時,劉蘭芳的《岳飛傳》、袁闊成的《三國演義》、單田芳的《隋唐演義》等,都是我倆追捧的節目,而他好像更有悟性,聽一遍便記住了,過后表演也像模像樣。周圍人勞作之余,想要開心時便起哄讓他現場來一段。他呢?像注入雞血似的,剛才還懶洋洋地挑不起一包泥漿,馬上就能容光煥發精神抖擻,抻一抻褲角的泥巴,往空地中間一站,手一擺,眉頭上揚,評書段子脫口而出。隨著他活靈活現的表演,周圍干活的人都停下手來,慢慢聚攏過來,聽得如醉如痴!從此,他名聲大作,一有閑空,大家便鼓動他來一段評書或相聲,給枯燥的工地生活注入歡快的氣氛。只是不分時間的表演,總免不了讓包工頭懊惱、催促。
當同齡人相繼蓋房子娶媳婦的時候,他卻把掙下的倆棗仨瓜,都用來買筆墨紙硯,收藏書報刊物,擺弄古董雜耍等,天天沉浸在自我世界,不問旁事。幸虧與兄弟分家時,分得兩間瓦房,有個容身之所,但卻再也湊不齊娶媳婦的彩禮錢,錯過最好年齡,至今孑然一身,轉年就是花甲之年了。
他兄妹五人,他與大哥都是一人吃飽全家不餓的光棍,老大在村裡擺了麻將桌,收點有限的租金,勉強過日。我勸他與大哥搭伙過日子,他連連擺手:“使不得,使不得!老大啥也不懂,我倆不是一路人,各自安好便是。”他現在早晨七點半去飯店,把前一晚上的鍋盆碗筷洗涮干淨﹔午飯后,再清理一次,一天工作兩三個小時。飯店提供兩餐,每月兩千元的酬薪。下午三點后便自由支配了。他總結自己的生活是:“遲些早些沒關系,想寫想畫沒人管﹔外出訪朋又拜親,多和良友來座談﹔人生苦短轉眼逝,學習高人須自強!”前幾天他過生日,還請了幾位票友在家裡聚餐唱和。他有點喝高了,直至晚上十二點還興奮不止,給我發來他的一幅書法作品,蒼勁有力的四個字:“情深意切”。他書法繪畫水平不錯,寫作水平也不斷精進。平時在微信群,經常分享一些自己寫的短文章,有的還頗為生動。
堂兄外表文文弱弱,心地極其善良。與人交往,從不高嗓門大喉嚨,更不沾小便宜,而且還常常接濟不如他的人。幾個光棍聚餐,常常是他當東家。發小喬遷之喜,他裱了自己的字畫贈予對方,以示祝賀。那年南方發大水,他還捐了一百元錢。一位朋友整理他口述伯父參加革命的事跡登報后,他非要塞給那位朋友二百元,以示感謝。與他要好的一位文友英年早逝,他時時牽腸挂肚,主動提供素材,央另一位文友撰文悼念。他極愛面子,固守著自己的做人底線。
我有時想,命運真捉弄人!如果堂兄生於富足家庭,他隻顧專心學藝,或許早已功成名就,又如果他能逆境奮發,或許也會家興業興。但生活沒有那麼多如果,我隻能衷心祝福他,好人有好報!
□雷國裕
山西日報、山西晚報、山西農民報、山西經濟日報、山西法制報、山西市場導報所有自採新聞(含圖片)獨家授權山西新聞網發布,未經允許不得轉載或鏡像﹔授權轉載務必注明來源,例:"山西新聞網-山西日報 "。
凡本網未注明"來源:山西新聞網(或山西新聞網——XXX報)"的作品,均轉載自其它媒體,轉載目的在於傳遞更多信息,並不代表本網贊同其觀點和對其真實性負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