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時代山鄉巨變創作計劃”又一部精彩作品《東山坳》節選——

心痛的韓鬆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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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東山坳》楊逸 著 作家出版社
  該書系“新時代山鄉巨變創作計劃”作品。書中的四個同齡人,生於斯、長於斯、別於斯,一路被各自命運推搡至各自的軌道——主人公韓鬆花深陷泥淖卻鼓起勇氣伸手夠星辰的養豬致富之路給人鼓舞,讓人震撼﹔鄉鎮干部左天倫的糾結和矛盾真實得一如你我﹔龐大海被命運扭曲變形的愛恨令人唏噓﹔鄭四方自幼渴望溫暖家庭的心願與現實的一路相悖讓人嘆惋……那個屯、那些人、那些事,是痛苦的回憶,是奮斗的足跡,也是時代的印記。書中每個人物的生命軌跡構成了一幅充滿北方風土人情味的敘事長卷,也交織成一場真實生動、獨具時代氣息的“山鄉巨變”。
  從村委會出來,天徹底黑了。韓鬆花先回了豬場,鄭四方送我和邴鎮長出了韓屯,才又回到豬場。前腳剛邁進韓鬆花辦公室,后腳就聽到走廊裡傳來小武子黏細的喊聲。“鄭四方!鄭四方!你在哪屋?”
  辦公室連著走廊這會兒安靜得不像養豬場,像剛剛經歷過狂風席卷的偏僻山谷,寂靜裡帶著疲倦。鄭四方和韓鬆花在小武子的呼喚聲裡,一掃這一整天的緊張,兩雙眼睛同時煥發出異樣的光彩——鄭四方驚悚,韓鬆花驚訝,兩個人像是不約而同陡然意識到,這大半夜的,他們正孤男寡女身處一室。
  再看向門口,小武子已經進來了。眼睛四下看著,兩隻手臂就抱在了胸前。
  “我說你怎麼天天不著家,三更半夜躲在這狗扯羊皮,還用得著回家嗎?”
  鄭四方為了今天送豬出欄,昨天剛理了個發,還特意把工作服洗得干干淨淨。打眼一看,和拖著一隻跛腳、邋裡邋遢的混子鄭四方,簡直不像一個人了。小武子剩下那隻眼睛在燈光下竄跳著嫉妒的火苗,跟當年在江邊把鄭四方喝醉那晚一樣的火苗。
  “姓鄭的,你也不要個臉,打個幌子就出來偷雞摸狗!”
  小武子沒參加下午的村民會議,她去鄰屯給人看邪病去了。過去欺負慣了鄭四方,好幾個月沒見到,眼前這個精精神神的鄭四方真讓小武子發瘋。她不敢直接冒犯韓鬆花,領教過她的蠻?,可是離了她居然改頭換面的鄭四方,光是罵都不解氣。沒經小武子同意,他怎麼敢變成這樣?他怎麼敢不再落魄、怎麼能連韓鬆花都拿他當個人物了?
  嫉妒和霸佔霎時間讓小武子沒了人形,伸出兩隻手,像瘋掉的母鷹一樣抓住鄭四方的衣領。
  “不要臉的東西,趕緊跟我回家!不要臉的東西,敢勾引我男人!”
  小武子像從前那樣口不擇言,鄭四方卻不是從前的鄭四方了。他反抓住小武子的衣服,咬牙威喝道:“你再血口噴人,看我不揍你!”
  小武子明明想抓鄭四方回家,被他這麼一抓一罵,也忘了自己要干什麼了。瘋瘋癲癲吵嚷著:“你跑豬場來跟她睡覺,你把我扔在涼炕,你來跟她睡覺!”
  還沒說完,一個嘴巴就呼了上去。
  兩個人打得難解難分,誰也沒留意到,韓鬆花默默地走開了。她走在夜色中的韓屯,朝著家的方向。每天不管多累多晚,她都要回家,她的老父親在等她。豬場開上以后,韓鬆花雇了鄰院嫂子,幫她照料老韓頭。每天晚上她都是一路小跑,從豬場跑回家。今天卻變成拖著兩條鉛腿往回挪動雙腳。比這兩腿更沉的,是她的那顆心。
  以往她看韓屯人,都是一個最貧困、最掙扎之人的角度,她看到的也都是一些貧困掙扎的人,隻不過各有各的難,各有各的苦。如今當她站在養豬場場長的位子,看到的卻是人們的陰暗面。這比豬場遭受一些損失,更讓她心痛。在今天的死豬面前,韓鬆花不得不逼迫自己承認,人心難測,遠超她的想象啊!一旦承認了最不想承認的事實,那種感覺,簡直是給了自己一個最沉重的打擊。小武子的吵吵鬧鬧,對如今的韓鬆花已經是一陣過耳風,別說跟小武子掄棒子,就是回一句嘴的怒氣,韓鬆花都鼓不起來了。在她眼裡,小武子不過是瞎詐唬,眼下遇到的明槍暗箭,哪個不比小武子陰狠啊!
  她一個人落寞地走著,路過麻奶奶家,她站住了。殯葬店門前今晚沒點燈,院子裡也漆黑一片。她想著那個院子裡發生過的事,麻大叔、鐵柱、魔障了那麼多年的麻奶奶,心裡像扎了把刀子一樣難受。時間真是奇怪,它把過去看得那麼重的一些東西,給變得像今晚的小武子這麼輕﹔它又把過去曾經以為會淡忘的悲傷,在此刻,變成了扎心的刀子。比起人的生死、比起活著要遭受的重創——想到這裡,韓鬆花止不住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
  拐了個彎,走上了自幼走過無數次的那條土路。這條路上,她遇到過驚馬,送走過兒子和母親,也親眼看到過剛從地裡干完活回家的龐大海,背起休克的老韓頭,不顧一切往村衛生所跑——
  那是鬆花媽下葬之后,老韓頭的腿早就一點知覺也不剩了。他摟著鬆花媽枕過的枕頭,好幾天不吃不喝,一心求死。
  “桃子啊,你等等我,你別遠走,你圍著咱家小破屋多轉幾圈兒。”
  韓鬆花怎麼勸他,怎麼把飯端到他嘴邊,他就是不吃。龐大海看著也著急了,硬給塞進嘴裡一口,老韓頭給吐了出去。
  “爸,我媽托麻奶奶告訴我,讓我好好活,讓你借我的光,替她享幾天福。”
  “你騙我。”
  “爸,是麻奶奶親口說的,你忘啦,她可是陰陽兩界來回走,專門捎信兒帶話的。”
  “唉,沒有你媽,什麼福也不是福啊。”
  “爸,我和大海好好種地,去淘弄些產量高的品種,看看能不能再搞點養殖,先把我媽看病的飢荒還上,就帶你去市裡看病。”
  “我不去。”
  “別?了,我已經下決心了。”
  “你要把自己累死啊?”
  “累死也比窮死好啊。爸,我媽要是活著,我掙到錢了能給你倆花,我媽沒了,你再沒了,我就是掙到錢了,花給誰呀?”
  老韓頭沒動靜了。
  “爸,你倆我總得有一個,我才有動力好好活下去。”
  韓鬆花還說著,龐大海走上來,探了探老韓頭的鼻子,說:“快別說了,不喘氣兒了!”
  說完他背起老韓頭,忙三火四往村衛生所跑。村路上一顛一顛的,隻見老韓頭焦黃的尿液順著龐大海后背往地上滴答,龐大海的褲子呱呱濕。
  到了衛生所,村醫用一根粗大的注射器抽滿葡萄糖,照著老韓頭干癟的血管扎了進去。老韓頭醒了。
  “這是哪兒?”
  “爸,村衛生所。”
  “閑的你們,我剛才差點拉住你媽了。”
  村醫給老韓頭量了量血壓,嘴裡說:
  “韓富貴,別不識好歹了,看你把姑爺給尿的。”
  “我能尿到他?他自己沒有把門的。”
  村醫又對韓鬆花說:“鬆花呀,你爸嚴重營養不良,低血壓,可千萬按時按點給他吃飯,萬一低血糖,那可危險了。”說這些的時候,龐大海就熥著被尿濕的褲子,一動不動站在一旁,直到老韓頭打完針,他又給背回了老韓家……
  想著想著,不知不覺已經站在了自家院門前。涼月當頂,狀如扁豆。大黃狗年初過世了,院子裡除了月光和一堆干柴,再就空無一物了。沒有母親、沒有妹妹、沒有小豬、沒有和順,也沒有龐大海。隻有屋檐下那個落滿灰塵的銅鈴鐺,還和許多年前一樣,月亮搖它一下,它就睜開睡眼,輕輕地招呼一聲:鬆花,回來啦。
  一股溫暖夾帶著一股悲涼,一塊兒堵在韓鬆花的胸口。她問自己,這麼苦苦掙扎、苦苦奮斗,究竟是為了什麼啊……

(責編:劉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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