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之夭夭 灼灼其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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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 論


  《詩經·周南·桃夭》是首天才的詩作,雖然它隻有短短的三章、48個字。
  在已知的文學典籍中,《桃夭》第一次把女性比作花朵,這是一個天才的審美發現和審美表達,從此,人類建立了女性與花朵的文學經驗。所有的藝術最有價值的地方就是獨創性。審美的獨創性具有文學史的價值,獨特體驗加上個性表達,才能成就偉大的經典。
  后世文學傳統中桃花詩不斷流衍,正是因為《桃夭》這個“母體”,就連李白這樣偉大的詩家,“桃李出深井,花艷驚上春”兩句也巧妙化用了《桃夭》“灼灼其華”的藝術感覺﹔到了崔護,“人面桃花”更是直接承襲了《桃夭》的桃花意象,以至於后來文學作品中“桃”之“色”的取喻都認為是《桃夭》以花之艷喻女子之色的濫觴。
  作為敘事詩,《桃夭》的情節很簡單,它僅僅只是切取了一個點,描述了在桃樹下舉辦的一場婚禮——還不准確,准確地講,是寫了一位出嫁的准新娘將要離開娘家的場景﹔或者,敘述了在桃花盛開時節女方家舉辦的一場歡送女兒出嫁的祝賀場景。
  《桃夭》在布局上很講究,它不僅別致,而且,開頭兩句直接寫景:茂盛桃花嫩枝丫,開著鮮艷粉紅花。按理說這個景色很平常,一點也不新鮮,甚至顯得有點普通,它只是交代了時間,若硬要往審美上扯,也隻能是它明媚、愉悅、空間開闊。但是,接下來跟了兩句:這位姑娘要出嫁,和順對待您夫家。詩歌一下子就變得有意思了,因為人物出場了——而且是今天就要出嫁的新娘。
  這樣一來,詩歌的情緒就熱烈了、場面就熱鬧了,主要是它還喜慶,這是生活常識。詩歌中明確告訴了我們,“之子於歸,宜其室家”,大家興高採烈,說著祝福的話,可能還載歌載舞。你看,兩組原本稀鬆平常的毫無瓜葛的物事組合在一起,詩歌的質地立馬就有了變化,這種神奇的變化就是詩歌的神性,它源於文字內部的化學反應。這也是詩歌作品最令人著迷的地方,這個就叫詩歌的情趣,它不由分說、蠻不講理,詩歌的藝術魅力正是在這個地方。
  《桃夭》內部發生化學反應,原因在於“桃花”和“之子”兩個不同意象的關聯呈現,結果是:人面和桃花相互映紅了彼此。於是,“人面桃花”這個成語就此生成。說鮮艷的桃花映紅了“人面”,這個好理解。《在那桃花盛開的地方》就有一句“桃花映紅了姑娘的臉龐”,可是,崔護老師偏偏用了一個“相”字,什麼意思呢?就是“人面”和“桃花”相互襯托,新娘子的臉也映襯著桃花,這就叫人費解了。春風中的桃花是何等的艷麗,而“人面”竟能“映”得桃花分外紅艷,可想而知,“人面”是何等的嬌艷?!一個“紅”字強烈地渲染出這種相映生色的景象和氣氛。這裡的“相”,實際上是極力謳歌新娘強大的生育能力,是對新娘活力四射的生命張力的禮贊,她和春風中的桃花一樣充滿無限生機。
  我這樣解釋依然是一種粗線條的面上的分析,具體到詩歌創作,事情要復雜許多,作品要一字一句寫來、要交代得清清楚楚,要在句子之間構成藝術邏輯。
  《桃夭》開筆就寫桃樹“夭夭”、桃花“灼灼”,兩組疊詞起興,重點強調桃樹得天時而生、桃花也開得正是時候,所謂生逢其時,文字下面伏著時也命也運也的朴素自然觀、生命觀,伏著詩人對生命真切的禮贊。在寫作手法上,也為“人面”和“桃花”相映埋了伏筆。如果僅能從桃花的“色艷”一端著眼,那就顯了膚淺。“夭夭”說的是桃樹的茂盛和少壯,“灼灼”說的是桃花的鮮艷和明麗。桃花是春天的伴隨物象,陽春三月,桃花盛開,春天生機盎然,詩人偏偏安排這個時候舉行一場婚禮,顯然別有深意﹔而且視角又選擇了女方,母親和大地就這樣被賦予了意義。桃花物象內含時令,而時令正是生命內在的節律。少女懷春,有著桃花一樣艷麗容顏的少女,正好到了許嫁的年齡,她和桃花一樣,煥發著生命原力,因而也感應著天地自然的盎然生機,婚姻以時,年時俱當。這樣取喻,起手兩句既天然地暗合了“感物吟志,莫非自然”的文學創作規律,又呼應著接下來的兩句“之子於歸,宜其室家。”文學作品中人類第一次發現和表達桃花與少女竟然這樣情通理順,主要是它還審美。就是這簡短的16個字,贊美了中華民族“種”的內涵和民族精神的原始生命力。
  事實上,《桃夭》的作者是頂級的詩人,他用“夭夭”和“灼灼”兩組詞就輕鬆解決了“人面”和“桃花”相互映紅的詩歌美學問題,當詩人取喻“桃花”的那一瞬間,這首千古名篇已經完成了大半。需要特別留心的是,“桃夭”的取喻特別針對到談婚論嫁年齡段的少女。此時的少女芳齡十五歲至十九歲,臉龐還透著粉粉的桃紅色,青春的光彩天然地洋溢著。實際上,“夭夭”側重寫了青春年少的那種自然之美,此時的少女既脫了幼女時期的稚嫩和青澀,又不是人婦的那種濃艷,是一種恰到好處的美好,更是一種正當其時的“光華”,這樣一種夭夭然,自然也就呈現出一種灼灼然之奪目,這種高級的人與物通感的寫作手法隱含著詩人對人事之自然根基的細微體察,本質上是性靈對天地萬物的參化,從道統的“禮”的維度上說,是詩歌中書寫出性情、生命對自然秩序的歸正。
  如果詩作就此收手,我隻能說《桃夭》的作者還只是個天才詩人,他也就是因《桃夭》而確立了“桃花詩”鼻祖的詩界地位。通讀詩作,我們發現事實並不簡單,詩人寫景之后,實際上已經剎不住車了,他靠著慣性來了兩句“之子於歸,宜其室家”,這簡直就是神來之筆,隻有偉大的詩人才能寫出這樣偉大的句子,說慣性是說這兩句是前兩句的承接,寫得十分流暢、自然,這個慣性考驗著詩人的思想、格局。《桃夭》有了這兩句,整個作品就“飛”了起來,就上升到了生命情懷這個層次。
  就是這短短的8個字,詩作的題旨幾乎抵達了詩歌的極致,詩人寫盡了他對人類生命的認知、寫盡了他對人類命運生生不息的信念,詩作的幅度和詩作的縱深迅速提升到史詩般的壯闊和恢宏。
  讓我們深入到文本內部。
  《桃夭》共三章。
  第一章寫桃之花,第二章寫桃之果,第三章寫桃之葉。三章都寫了桃樹,“桃之夭夭”才是中心詞,花灼、果蕡、葉蓁都是桃夭的結果﹔作品甚至也寫了桃之根,只是被詩人隱掉了,枝茂必然根深。花、果、葉依自然時序依次書寫,詩歌處於進展狀態。桃樹開花和結果不可能在同一時間,於是,我們知道了《桃夭》寫的三個不同的季節。這能說明什麼呢?說明詩人寫的不是同一個場景,時間在作品中是變化的,桃之美是動態的,不同季節桃顯現出不同的美。就自然時序而言,“桃”之“夭夭”只是詩人主體的情志、詩人詩性的認知,而不是簡單的對“桃”之摹寫,因為桃樹不可能也絕不會永遠“夭夭”。如此,“夭夭”一詞就有了生生不息的意味。桃樹開花——結果——葉子茂盛,桃樹永遠青春年少、充滿活力。這是一條線,是明線﹔另一條線寫的是,光華四射的少女走向婚姻——走向生育——走向宜家宜室(開枝散葉)。當初那位“灼灼其華”的少女不可能永遠“夭夭”,而詩人最終落筆在“其葉蓁蓁”。寫到這裡,詩人已經悄無聲息地換了概念,把桃樹換成了“之子”、把少女換成了家族,在詩人筆下,原來“桃”寫的是人類、“之子”就是生命力。擁有眾多子孫的家族子子孫孫無窮盡也。
  自此,桃樹和之子合而為一了,之子才是整首作品的中心詞。桃之永遠“夭夭”、其華永遠“灼灼”,從生活常識、從天理人倫上,也就說得通了。
  自此,詩人完成了對桃之物象具有昌盛之象、生生不息之象的書寫,同時,順理成章地完成了對人類命運生生不息的生命禮贊。

白軍君

(責編:李琳、溫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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