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藕馬踏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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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 論


  大寒過后,位於淄博市桓台縣的馬踏湖一年中最寒冷的日子來臨了。
  放眼望去,遠遠近近的湖面、寬寬窄窄的河道、大大小小的荷塘,無一例外被厚厚的冰層覆蓋。水面上賴以出行的溜子,早在小寒前即被主人移到岸上或庭院,幾條被遺棄的破損溜子全部或半沉水底,透過冰層依稀看得見輪廓。鳥兒多數飛回南方越冬,留守棲息的隻有麻雀、野鴨和野雞,還有幾種叫不上名兒的。遇到驚擾,它們成群結隊在曠野之上飛舞,儼然冬日湖區堅強的精靈。
  打破寂靜的是採藕的漢子。
  蓮藕生長的全過程在水下淤泥裡完成。採藕,就是人下到塘裡將成熟的蓮藕從淤泥裡“踩”出來。
  作為湖區的特色農活,採藕之“特”,在於“採”字。採藕之“採”與掰玉米之“掰”同為收獲作物的方式,不同的是,掰玉米主要用手,採藕主要靠腳。更為不同的是,掰玉米屬於“勞動密集型”,幾乎人人都會﹔採藕除了耗費很大的體力,還有相當多的“技術密集型”成分。
  結了冰的荷塘已看不到“接天蓮葉無窮碧”的景致。蓮葉早被採光,荷梗由青綠變為金黃,大多東倒西歪散落在塘裡,被凍得結結實實﹔少數荷梗依然堅挺,雕塑般矗立在寒風裡,似乎在向季節謝幕。此時的荷塘,冰層下凍結了曾經的繁華與熱鬧,封存著種藕人期盼的豐年。
  破冰,是冬日採藕的頭道工序。冰層超過20厘米,得先用切割機條塊分割,再用鋼?攢擊、用木制的“鼓錘”敲打。通常情況下,破冰採藕需五六名以上的漢子共同完成,他們分成兩組,一組破冰、一組採藕。遠遠地聽到揮?掄錘的動靜,湖裡人就知道漢子們又要勞作了。一陣忙活后,破冰的漢子開始均勻地喘粗氣,細密的汗珠從布滿歲月溝壑的額頭滲出。塘裡厚厚的冰層一塊塊斷裂、分離,像不規則的鍋餅漂浮在冰冷的水面上。
  下水前,漢子們穿上用膠皮做的被他們稱作“膠叉”的連體衣褲。“膠叉”的兩手、兩腳分開,中間為直筒,頂端開口。漢子們穿上它,就像航天員身著航天服,雖然笨重,卻是必須。有了這身行頭,他們從兩腳到脖子全被包了起來,避免了冷水浸濕衣服。將冰塊搬走,漢子們在新開出的幾平方米的區域開始採藕,任務完成后,再將新區域砸開的冰塊推過來繼續採藕。這種作業方式,被他們稱作“推箱子”。
  春天在塘裡秧藕,大致是有序排列的,新生的藕節在淤泥裡伸展卻不怎麼守規矩,往往橫七豎八、縱橫交錯,一支完整的藕通常五六節連在一起,一米多長。採藕人的功夫好不好,就看能不能把一枝長長的藕完整地“踩”出來。藕不小心被踩斷了,容易進水、進泥,既壞了品相、賣不上好價,也影響保存。
  冰冷刺骨的荷塘裡,漢子們的腳已經不僅僅是行路的腳了,更是一副萬能的採藕工具,如眼睛般敏感,像刀刃般銳利,似巧手般靈動。這雙腳順著荷梗踩下去,憑借多年練出的“腳感”仔細探摸、精准丈量淤泥中的蓮藕。判斷好蓮藕的長度、走向,漢子用腳尖將藕身周圍的淤泥切開,探下身子,手腳並用,將淤泥移走。等到蓮藕周圍的淤泥基本掏空,漢子順腳一挑,蹲下身子雙手配合輕輕拉拽,一枝胳膊粗、米數長的蓮藕便浮上水面。整個過程,漢子們的雙腳在淤泥和蓮藕間游刃有余。就著湖水,他們三下五除二,將帶著黑色淤泥的蓮藕隨便抹幾把,藕瓜瞬間變得潔白溫潤。
  未打破的冰面上停著一架如木制車盤的“冰托子”,這是一種冰上運藕工具,底部釘著兩根筷子般粗的圓鐵棍。人站在裝載蓮藕的“冰托子”上,憑借一根被稱作“捥子”的長柄棍撬動滑引,“冰托子”在冰上自如行進,將收獲的蓮藕運到岸邊。
  採藕“採”得好的人,須同時具備四個條件:一是持久的體力,二是嫻熟的技巧,三是老道的眼力,四是沉穩的性格。光有體力,不懂技巧不行﹔有了技巧,沒有體力也不行﹔體力、技巧都具備了,缺乏眼力和耐性,也成不了採藕的好把式。可別小瞧塘裡採藕的漢子,他要有打鐵的力氣、刺繡的靈巧、狩獵的敏銳、釣魚的沉穩。血氣方剛的漢子剛開始學採藕,往往不是敗在力氣上,而是失手在技巧、眼力和耐性上。新手下塘,頭幾天“採”不上一支完整的藕來,不是奇怪的事情。
  在湖區,採藕人的勞務費按“採”出藕的總重量計算。漢子們一人一天能採出五六百斤藕,賺兩百來塊錢。
  榮祥哥年輕時也是馬踏湖區採藕的好把式,盡管后來改了行,但拉起採藕的經歷,他就像講述昨天發生的事。
  “早些年採藕比現在還要累,干這活賺的是辛苦錢,不說別的,就說穿的‘膠叉’吧。早先的‘膠叉’是用牛皮縫制的,一套將近100斤,用長了還不怎麼防水,不少採藕人因此落下了風濕性關節炎等職業病。”
  榮祥哥採藕的那個年代,荷塘裡的水大多一米多深,人站在裡面雙手根本夠不著淤泥裡的藕,要將藕取出來,就得用腳踩的方法。那些年,配合採藕人作業的是上面有長木柄的“藕鉤子”,採藕人用雙腳將蓮藕周邊的淤泥踩成圓形泥頭,借助水的浮力用力將泥頭移開,然后兩腳交替順著藕的兩側和底部慢慢向前移動,覺得蓮藕鬆動時,將“藕鉤子”挂到后兩節藕中間,均衡用力一點一點拽上來。如今,荷塘的水一般沒那麼深,採藕人早已不用“藕鉤子”了。榮祥哥收藏了一副他用過的“藕鉤子”,也收藏了那段艱難的歲月。

  北風寒,冰水涼,
  採藕的哥哥下荷塘,
  黑黑的哥哥採出白白的藕,
  節節相連漂水上。
  冰水泡著哥哥身,
  岸上的妹妹疼在心……

  歷史上,馬踏湖區採藕的多是年輕力壯的后生,在岸上“打下手”的一般是心上的女人。盡管辛苦,愛情的力量讓后生們在萬木蕭索、水冷天寒的臘月裡依然感到暖洋洋的。歲月將當年的后生變成六七十歲的老人,卻鮮有新的年輕人加入採藕隊伍。
  漢子們泡在冰水混合物裡,小心翼翼踩著腳下,生怕破壞了蓮藕的完整。生活在湖區,他們最清楚,從谷雨時節秧上藕,經過夏天、秋天,蓮藕在地下淤泥裡鉚足了力氣默默生長,平日人們看到的往往是荷花的嬌美、荷葉的清麗,卻看不到蓮藕的生命積澱。此刻,保全一支蓮藕的完整,或許是對它最大的尊重。
  塘裡的藕是根本採不完的,而且也不能採光。蓮藕主要依靠根生,採藕的時候間隔著採,如“採三米,隔一米,再採三米”,這樣均勻合理地留足藕種,第二年谷雨時不用秧藕,塘裡就會長出更多的蓮藕。這一切,全憑漢子們用雙腳在水下淤泥裡完成。
  正午時分,太陽照在荷塘上,閃著明晃晃的光。勞作了半天,漢子們累了,午飯時間也到了,他們從塘裡回到岸上,脫下身上的“膠叉”。
  主人早准備好午飯了,兩葷兩素一湯,每個人面前擺著一個酒杯。採藕的漢子大多喜歡喝上一杯,一是暖和一下身子,二是緩解一下疲勞﹔只是,他們都不會多喝,一般每人喝二三兩。真要喝多了酒,下午再到塘裡勞作,手腳沒了分寸,容易把藕踩壞,還可能引發危險。
  漢子們來自湖區魚龍灣、夏庄、華溝等村,常年搭幫為雇主家採藕,相互熟悉得很。抿下幾口酒,他們的臉膛開始變紅,話也多了起來。
  吃飽喝足,稍一歇息,漢子們又穿上“膠叉”下到塘裡。多少年了,他們已經習慣了這種勞作,就像這馬踏湖的白蓮藕,不管荷花與蓮葉多麼風光,始終在水底淤泥裡默默生長,隻為有朝一日奉獻出全部的身軀。
  現在,不少種藕人用高壓水槍輔助踩藕。採藕人的腳試到藕節后,用水槍將周邊淤泥沖鬆,能比較輕鬆地將藕拽上來。用高壓水槍,一個人一天能收獲一千多斤藕,與傳統採藕方法相比效率翻番——只是,也有弊端。水槍的沖擊力強,能把藕芽打掉,還會傷及藕皮。打掉藕芽,不能作為秧苗﹔傷了藕皮,藕不好保存。這麼多年來,表叔的20畝藕田一直採用傳統的採藕方式收獲。在他們這代採藕人心中,採藕技藝是馬踏湖的傳統文化,是一輩一輩傳下來的,上面烙刻著久遠的歷史、積澱著深厚的文化、留存著先人的溫度,永遠不能斷了根。
  採藕不是一季的營生,通常從農歷七月十五就開始了,可以持續到來年農歷四五月份。剛開始採時,蓮藕還沒有長足身子,通體潔白如玉、晶瑩剔透,做成的“糖拌花下藕”是湖區的招牌菜,不是因為能賣個好價錢,種藕人是不舍得“掐鮮”的。
  比起夏秋時節,冬季採藕更煩瑣、更艱難、更辛苦。這一切,一個簡單的“採”字似乎能夠體現,又似乎難以涵蓋。
  夕陽照在冰冷的荷塘、照在採藕的漢子們身上,如同鍍上了一層金黃。

王超

(責編:李琳、溫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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