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蒙新疆敘事經典小說集《在伊犁》節選——

哦,穆罕默德·阿麥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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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 論


  《在伊犁》王蒙著 作家出版社
  一九六五年,王蒙來到伊犁,在伊寧市巴彥岱鎮(原紅旗人民公社)勞動。他吃住於農民家中,掄起坎土曼,學習維吾爾族語言,愛上奶茶泡?……這六年的經歷,成為他后來創作“新疆敘事”系列作品的寶貴源泉。寫作於1983年至1984年間的《在伊犁》系列作品,正是以他的這段經歷為背景。在這部作品中,王蒙有意回避了職業的文學技巧,通過散文化的日常生活敘事,塑造出讓人哭笑不得的穆罕默德·阿麥德、野心勃勃的依斯麻爾、智慧老者穆敏老爹、熱烈淳朴的愛彌拉姑娘等眾多讓人印象深刻的人物形象,視角別致,意蘊豐富,成為其作品中一個獨特而精湛的存在。
  一九六五年四月,我到達新疆伊犁哈薩克自治州伊寧縣的毛拉圩孜公社勞動鍛煉,分配到三大隊第五生產隊。先是在隊部附近干活,一個月以后,第一次去離住地四公裡以外的伊犁河沿小庄子附近鋤玉米。八點來鐘出發,走到庄子,都快九點了,隻見幾個社員還坐在渠埂上說閑話,抽莫合煙。我由於誠惶誠恐,勞動上不敢怠慢,便問了一句:“還沒上工嗎?”問完了才意識到,這裡在場的是百分之百的維吾爾人,我的漢話沒有人聽得懂,問也白問。
  但是馬上從人群裡站起一位機靈的小伙子,他身材適中,留著大分頭,頭發卷曲,眉濃目秀,目光流動活潑、忽暗忽亮,胡須茬子雖密卻刮得很干淨,上身穿一件翻領青年服,下身一件黃條絨的俄式短腰寬腳褲,神態俊雅,只是膚色似乎比這兒的一般社員還要黑一些。他用流利但仍然帶有一種怪味兒的漢語對我說:“同志,你好。你是新來的社教干部吧?我們正在學習討論《紀念白求恩》呢,來,坐下吧。”
  我解釋說,我不是社教干部,而是來勞動鍛煉、改變思想的。他睜大了眼睛,把我從頭到腳從腳到頭來回打量了幾遍,突然一轉頭,哈哈大笑起來。
  他笑的樣子非常粗俗丑陋,與剛才問“你好”的文明樣子頗不相稱。我知道,在新疆,即使懂漢語的鄉下人,見面問候時也是用“好著呢嗎?”而不會說“你好”的。會問“你好”那是見過相當場面的標志。
  笑完了,他指一指渠埂,用命令的口氣對我說:“坐下,休息。”然后,他與同伴們繼續說笑。他說話非常快,一套一套,表情也很夸張,好像在模仿著什麼人。但是在這樣的說笑中,他也時時照顧著我的存在,一會兒用簡單的話語向我介紹他們談話的內容﹔一會兒又問問我的姓名、年齡、籍貫、婚姻狀況、家庭成員、簡歷,我很佩服他的一心二用的本領。
  這時又來了幾個穿得花花綠綠的女社員,坐在對面的一條渠埂上,不是正對男社員而是拉開十幾米的距離,以示男女有別。他噌地站了起來,跑到女社員那邊去,馬上,那邊傳來了活躍的說笑聲。
  太陽烤得我已經滿頭是汗了,我已經懷疑這一天還干不干活了,一位留著圓圓的白胡子的組長才下令下地。干活的時候那個伶俐的小伙子主動和我結伴,不停地和我扯著閑話,不斷地囑咐我“忙啥,慢慢的,慢慢的”。對我提出的有關勞動工藝上的問題,他一概置之不理,同時熱情地向我噓寒問暖,向我介紹在這裡生活應該注意的事項。他說:“我叫穆罕默德·阿麥德,以后有什麼事情,找我好了。”
  直到快收工的時候,我才直腰四處看了看,我發現,穆罕默德·阿麥德干的活比我還少。我是一個人鋤四壟地,他一個人隻鋤兩壟,但前進的速度一樣。他鋤漏的生地、野草,也絕不比我少。再一看,我確實嚇了一跳,原來他拿著的是一柄那麼小的坎土曼,別說是男人,就是未成年的女孩兒用的坎土曼,一般也比他的大。
  他一邊“干活”,一邊說笑,肆無忌憚,最后還唱起歌來了,有滋有味,有腔有板,他的嗓子可真不錯。
  后來不知誰笑著說了一句什麼話,他突然生起氣來了,立在那裡,噘著嘴像個孩子,不聲不響也不干活。過了足足兩分鐘他對我說:“這人是不好人,這人人不是。”他停了一下,調整了盛怒中弄亂了的語法,告訴我說:“這些人不是人。”
  午飯時候,他不由分說把我拉到他家裡去。本來庄子的住房水平低於隊部附近的住房,他住的那個歪歪扭扭的用爛樹條編在一起抹上泥就算牆的爛房,更可以說是倒數第一。
  他的父母都已老邁,兩個小妹年齡很小,這四個人穿的都是破衣爛裳,隻有他一個人穿得囫圇、整潔,還頗有式樣。泥房外面是爛柴草搭的一個涼棚,涼棚下面砌起一個土台,土台上鋪著一塊布滿爛洞、裂紋、粘成一綹綹的破羊毛氈子,氈子上放著一個四角包上鐵皮仍然鬆鬆垮垮的炕桌,土台邊連著鍋灶,老太太正把一大把一大把發了霉的麥秸填到灶裡,煙大火小,燒開那一大鐵鍋水顯然是很難的。
  我遵照禮儀向坐在室外土台上的二位老人問好。穆罕默德·阿麥德的父親向我還禮和問候的時候,胸腔裡發出一種奇怪的沙沙聲,而且結結巴巴,口齒不清。他母親正在害眼,紅紅的兩隻眼睛眼淚花花的。穆罕默德·阿麥德卻不耐煩地催我進屋,屋裡擺設稍稍好一點,有半新的花氈,有條案,條案上有挑花桌布與大小瓷碗,還有一排維吾爾文舊文字的精裝厚書,這是不多見的。牆角有鑲著黃色條飾的木箱,牆上還有一張不大的鏡框,奇怪的是鏡框裡擺著的全都是穆罕默德·阿麥德一個人的照片,有穿俄式多扣學生裝的,很天真可愛,還有一張穿西服的,拙劣地涂上了顏色,照得卻走了形。牆上除了挂著面羅、和面的木盆、兩把未編完的糜秸掃把以外,還有一個大肚的龐然大物——那是一種樂器,叫作都塔爾,我在來伊犁以前已經去過吐魯番和南疆,我是見識過的。
  屋裡空氣潮濕憋悶,我其實寧願出去到土台上坐,但是他正在認真地張羅著。先是在我面前鋪上了飯單,然后打開黃條木箱,拿出兩個小碟,一個碟裡放著方塊糖和葡萄干,一個碟裡放著小?與小餅干。然后,他從室外拿來一個搪瓷高樁茶壺,從案上取下兩個小碗,給我和他自己各倒了一碗茶:“請,請,請……”他平攤著向我伸手,極為彬彬有禮。從茶色的淡薄上,我又一次體會到這一家人經濟上的拮據。
  茶雖淡,方塊糖、葡萄干種種看來也是歷史悠久,但他的招待卻是一絲不苟,我也就非常感激地端起茶來啜飲,飲著飲著忽然想起了他的父母,維吾爾人是最講敬老的,豈有把老人丟在室外之理。我眼睛看著門口要說話,他已明白,皺著眉對我說:“他們不喝茶,喝開水。”稍待,他又解釋說:“在南疆,沒有幾戶人家喝得起茶。”
  喝了幾口,這道程序結束,他拿起一個小碗出去了,一去好大一會兒也不回來,使我坐也不是走也不是。最后他拿著空碗氣沖沖地進來了,他生氣地說:“你是北京來的客人,我卻要不來一碗奶皮子。這兒的人,太不好了,在我們南疆,一家做好吃的,一定把周圍所有的人叫來。”
  沒有奶皮子,做不成奶茶,但還是一起喝了咸茶,並且吃的是白面?。我本來中午是帶了?的,但那是包谷?。在春天青黃不接的季節,中午是難得有白面?吃的,看來,他已經全力對我進行規格最高的款待了。
  從此,我結識了這位懂漢語的、殷勤親切又有點神拉巴唧的年輕人。我那時初到維吾爾農村定居,言語不通,心情沉郁,穆罕默德·阿麥德的存在,使我感到了友誼的溫暖。每逢到伊犁河邊干活的時候,我就帶上?,到他家喝熱茶,就是喝碗開水,也是暖的。我得知,他們全家是五年前從喀什噶爾老城步行半個月,從新源那邊翻天山來到伊犁地區落戶的。由於他天資聰穎又好學,三年前考上了烏魯木齊氣象學校,但這個學校的食堂整天吃吐魯番產的白高粱面,他吃不慣,加上家裡老的老,小的小,病的病,離了他日子沒法過,他便退學回來了,回來后心情抑郁,整天胡打混鬧。我也把我的大概情況介紹給他,他立即表示:“我聽了心疼得很。”他的“很”字拉得很長,而且中間拐兩個彎。后來,見我穿著帶補丁的衣服,他要說一次心疼,看我吃一次干包谷?,他也要說一次心疼。有一次隊裡出義務工,到公社西面三公裡遠去修湟渠,中午回不來,周圍又沒有人家,隻好就著西北風和泥沙吃硬?,他又“心疼”起來,還掉了眼淚。

(責編:溫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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