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裡二題
故裡二題
村戲
高村和楊家垛是萬榮縣的兩個村子。
高村是大村,逢年過節或者集市廟會,都要請戲班子唱幾天戲。請戲班便要花錢,每家每戶均攤。這種事兒多了,大戶人家不在乎,小家小戶卻承受不起,隻能賣地。高村與楊家垛連畔種地,高村賣地,楊家垛買地。多年過后,楊家垛人把地買到了高村村邊,嚇得高村人在村邊打起一堵牆,企圖阻止楊家垛人繼續買地。
這是發生在新中國成立前的事了。
高村人愛熱鬧,還有一件事可以証明。高村是鄉政府所在地,但這也是高村人爭取來的。高村鄉的地形是南北長,沿著209國道兩旁十幾個村庄,北起張薛村、南至閆景村,王亞村位居中心,因此社址就選定了王亞村。誰知道王亞人不答應,理由是要佔用他們村的土地,縣裡怎麼做工作都不行,王亞人很堅決。高村人聽說后馬上表態,歡迎公社駐扎在他們村。高村北邊隻有兩個村庄,社址選在高村,實在是太偏北了,但是沒有辦法,隻能違心地把社址定在了高村,但社名仍然是王亞公社。
王亞公社,社址卻在高村,無形中給人造成許多麻煩和困惑。上世紀七十年代我在臨汾工作時,回家探親坐火車到運城,再坐公共汽車到高村下車,步行幾裡路就到家了。一次回家,我身旁坐一位與我年齡相仿的年輕人,攀談幾句,得知他要去王亞公社,便對他說,咱們都在高村下車。小伙子說他在王亞下車,我告他王亞公社就在高村,但他就是不相信,到后來小伙警惕起來,好像我居心不良,想要騙他似的。車到王亞,小伙慌慌張張地跳下了車。我望著車窗外馬路邊孤零零地站著的小伙子,腳下還堆著許多行李,無奈地嘆了口氣,罪有他受的,十幾裡路慢慢走吧。
這種狀況一直延續了幾十年,后來要求地名相符,才改為高村鄉,這也是沒有幾年的事。最近高村人又迎來一件喜事,高村鄉升格為高村鎮了。
高村是公社所在地,有一家食堂、一家供銷社,而在最南端的閆景村,卻是供銷、日雜、食堂、煤建、木材、信用社、郵電所等等一應俱全,當然還有那座名氣很大的閆景中學。有一年換發記者証,我的籍貫一欄赫然寫的是萬榮縣閆景鎮,記者証五年一換,我莫名其妙地當了五年閆景鎮人。
楊家垛村傍著高村這麼個大村,高村熱鬧、楊家垛沾光。比如高村唱戲,楊家垛人隻攤兩條腿,高村有戲,楊家垛人比高村人還興奮,早早地就來到舞台下,戲演到高潮時,掌聲、喝彩聲比高村人熱烈多了。
說來可憐,楊家垛村子太小,從古至今,村裡沒有正兒八經請戲班子唱過一台戲。2008年我母親去世,中國戲劇二度“梅花獎”獲得者、蒲劇演員景雪變前來吊唁。雪變說,她們劇團正在平陸演出,她把劇團調回來給老人熱鬧熱鬧。我婉言謝絕了雪變的好意。其實我說不出口的原因是,我們村連個舞台也沒有,你讓演員咋演?
村裡最大的文化娛樂就是放電影,雖然沒有放過幾次。記得村裡第一次放電影,是在學校,土牆上挂起一塊白布,電影就開演了。那是一部戲劇電影《蝴蝶杯》,多年后才知道劇種是河北梆子。
有一個時期,各村都興辦起宣傳隊,我們村也成立了宣傳隊,節目大多是自編自演,也有移植的,現學現賣。白天在田間地頭,晚上在大隊部,就在地上站著表演,社員們嘻嘻哈哈圍著觀看。二姐當年是主角,她們還出村演出,登上了橋頭村、高村的舞台,又是唱又是跳地鬧騰一晚上,人家大隊贈送給她們一塊玻璃鏡框,她們就興高採烈地回來了。
這是家戲嗎?我覺得算不上。我剛剛記事,村裡鬧過一次家戲。還是在大隊部,拆來了我家的大車門,用碾場的碌碡支在下面,小孩子可以在底下跑來跑去地玩鬧。演出的是眉戶《梁秋燕》《殺狗勸妻》,可能還有別的節目。《梁秋燕》是當時風靡一時的戲,眉戶,好聽、好唱﹔《殺狗勸妻》主要是因為演狗的孩子比我大不了幾歲,頂著件黑棉襖在台上蹦來蹦去,很是滑稽可笑,唱得好不好,我就不知道了。隻記得那天很是熱鬧,全村人都來了,大隊部是一座三合院,和普通的農家院落一樣,三分大,北邊搭了個戲台,院子就沒有多大一點地方了。好在村子小、人也少,能夠擠下,也顯得熱鬧。
這次鬧家戲,在我們村的歷史上是破天荒的一件大事,也可能是空前絕后的,以至於好多年后,村裡人還在津津樂道。記得有一次一位老太太來家裡串門,和母親說起了那年的鬧家戲,老太太說:咱村那些娃娃就是唱得好,我怎麼看都看不夠!
對於那次鬧家戲,因為年紀小,我是記不起什麼了,為此我專門打電話向二姐求証。二姐大我兩歲,她說她還記得那次鬧家戲。二姐說,當時有一個過門不久的小媳婦,很?腆,和人一說話就臉紅,總低頭看自己的腳尖,不敢抬頭看人。但她上了舞台就像變了個人似的,那身段、那碎步、那蘭花指、那眼神,一出場就迎來碰頭彩,真個渾身是戲,唱得那叫一個好!一看就是行家,在娘家一定是鬧家戲的台柱子。
那次家戲,我的記憶裡是朦朦朧朧的,一些情節隻能靠腦補和想象:台上演員在咿咿呀呀地唱,台下村民仰著脖子全神貫注地看,看到交關熱鬧處,人群中便爆發出歡呼聲、叫好聲。
那是楊家垛村民的節日。
楊家垛村是鬧過家戲的。
從楊家垛到雲頂
村子太小,讓人煩惱。
出省好說,問是哪裡人,說山西即可﹔在臨汾工作時,問是哪裡人,說是南縣的或是萬榮的。調回運城后,滿大街都是萬榮人,碰到萬榮老鄉,總是熱情地問你是哪個村的?這便讓我尷尬了。說村名吧?十有八九都不知道。后來我學聰明了,再有人問,我說離高村不遠。高村是個大村,又是鎮政府所在地,萬榮人沒有不知道的。
但是,前幾天就遇到一件尷尬事。我參加一個飯局,在座的萬榮人居多,一個個說自己村名時,一位女士說她是高村的,我趕忙說:我村你一定知道,我是楊家垛村的。那位女士一臉茫然:楊家垛村?沒聽說過!
我羞慚得無地自容,但一想,也能理解。比如追星族,你認識人家明星,人家卻根本不知道你是誰。
其實我們村和高村沒有半毛錢關系,就是距離近一點。但我們村不屬高村鎮管,我們楊家垛村隸屬萬泉鄉管轄。
村子離高村近,村裡人有事無事一天都往高村跑幾趟。我們村地勢高,跨上自行車不用蹬幾下,就竄到了高村。
如果有一個人回來說高村今晚有電影,到傍晚你看,我們村三五成群的年輕人便往高村戲台下跑。跑到后卻沒有電影,白跑了,掉頭就走,碰到村裡人,告訴他們沒有電影,那些人照例還要去,到了戲台下才死心。
有人問高村人:你村今晚有電影嗎?高村人答:不知道,你們去問楊家垛村人吧!
楊家垛村,幾乎清一色的姓楊。“幾乎”,那就說明不是全部,也有幾家別的姓氏。
我們小時候認為天下人都姓楊。我最要好的小伙伴給他外甥新書皮上寫名字,工工整整地寫上“楊某某”。他姐說,我娃不姓楊。他挺奇怪:不姓楊姓什麼?
一群小孩子在一起玩,質問一個姓李的孩子為啥不姓楊?姓李的孩子見人群裡有個姓任的孩子也跟著起哄,便指著他說:你也不姓楊!任姓孩子理直氣壯地說:我家到楊家垛村好多年了,我早都姓楊了!
追根溯源,我們楊家是從哪裡遷移來的呢?原來有家譜,現已遺失,無處查閱了。以前聽老輩人講,我們是楊家將的后裔,但這只是傳說,無憑無據。
我們村有個習俗,正月十三不出門,據說是為了紀念楊家將在金沙灘那慘烈的一仗,這一天是楊老令公的忌日。我們從小就恪守著這一習俗。
那天見網上有這麼一條消息:運城市萬榮縣274個行政村合並為207個行政村。我心裡一驚:我們楊家垛村肯定是要被撤並的。
其實這個消息早前就看到了,我沒有點開看。我像一隻鴕鳥,把頭埋進沙子裡,自己欺騙自己。
我們村撤銷是板上釘釘的事,但合並到哪個村呢?
我把心一橫,點開了網頁,查看萬榮縣,又查到萬泉鄉。我們楊家垛村果然被撤銷合並了,但不是被別的村吞並,而是4個村庄:橋頭、橋上、楊家垛、廟后合並為一個村,取名“雲頂村”。
雲頂村,好浪漫、好有詩意的名字。
有人問:“兄台貴府何處?”
答曰:“在下雲頂村人氏。”
楊星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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