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10年底到2014年夏,我省女作家孫喜玲不畏艱辛,自費調查了晉城市的40多個“荒村”,用她的筆和相機留住荒村影像,用她細膩的觀察和綿密的思考,探尋了荒村之所以荒蕪的緣由——
“核心提示”
前不久,山西女作家孫喜玲出版了她歷時3年多採寫成的《荒村拾遺》,引起了多方關注。農村村落的荒廢,是一個由來已久的現象。據統計,全國每天要消失300個左右的古村落,山西也在其中。
中國農村的荒蕪不僅僅是農村的問題,其原因波及社會的方方面面。孫喜玲研究的“荒村”概念不僅僅是房倒屋塌,不僅僅是耕地撂荒,荒村最荒的是人荒。農村沒有了年輕人就沒有了未來,而一個健全的社會不可以沒有農村,更不可以沒有農民。可以說,無論什麼社會形態,無論東方還是西方,無論過去還是未來,農村始終是承載社會金字塔的底座,而農民正是構建這個金字塔底座的基石。城市是農村的寄生物,必須依靠農村的供養才能生存發展。假設沒有農民種菜種糧放牧養殖,城市人的生活是一天都維持不下去的。
孫喜玲研究的荒村中,還有許多歷史文化價值不可估量更不可再生的古村落,這些古村落的荒廢毫無疑問是民族傳統文化的巨大損失。孫喜玲所做的正是想用自己手中的筆和相機留住這些行將消失的村庄。而整個採風過程充滿了被作者稱之為“甘之如飴”的辛苦,也有著許多難為外人道的無奈和無助。
農村是中國文化的根
從2010年底開始到2014年夏,孫喜玲用3年多時間走訪了澤州縣的上石頭村、北寨村、城則村等,陽城縣的半村、后溝村、西門庄村等,陵川縣的寺南嶺、馮家灣、上窄相村等,沁水縣的花溝村、坪上村、龐庄,高平縣的良戶村等,這些村庄,有的是普通的農村,有的則是有著幾百年甚至千年歷史的古村落,作者的“拾遺”著眼點在於對荒村人文歷史的追尋和思考,在於荒村所以荒蕪的緣由探尋,也在於鄉村“詩意棲居”的自然環境和民俗民風,因此,孫喜玲筆下的“荒村”是一個大概念,其中有沒了人的村庄和隻剩了一個或者幾個人的村庄,如澤州縣鋪頭鄉的懷峪村,陽城的后溝、半村和后龕村,也包括有著厚重人文歷史的古村落,如陽城的屯城、高平的良戶等。
面對中國農村的荒廢,許多有識之士為此痛心疾首。作家馮驥才大聲疾呼:“傳統村落是農耕文明留下的最大遺產,現在已到了關乎傳統村落生死存亡的緊急關頭。”
清華大學建筑學院教授、建筑學專家陳志華老先生,對由此毀滅的農村古建筑憂心如焚,他說:“中國的農村是中國文化的根,而且是一個文化的大博物館,中國文化一多半在鄉土。”然而,古村落的消亡已成為一種不可阻擋的趨勢。隨著古村落的消亡,還有被遺棄村庄耕地的同時撂荒。孫喜玲在《荒村拾遺》的序言中,引用了節選摘自2000年《中國經濟時報》調查的一組數據,數據顯示:“……土地撂荒現象在現階段普遍存在,尤其是在中西部糧棉主產區表現得最為突出。……從全國情況看,1996年-2000年,全國耕地面積累計減少大約3000萬畝……”距離這組數據的統計時間又過去了10多年,這10多年裡,中國的耕地又撂荒了多少?不得而知,但有一點可以肯定,土地撂荒隨著村落的消亡依舊在繼續著。
有的荒村無人可訪
孫喜玲前后用了3年多的時間,走訪了晉城市40多個“荒村”,收進《荒村拾遺》一書的村子有34個。為了盡可能採訪到一些有價值的素材,每個村庄她都去過兩趟以上,有的甚至去了五次。此書從採風、撰稿、出版、印刷,全由作者自費完成,為了減省費用,她自己操刀親自完成了裝幀設計,孫喜玲之所以不計代價地要做這麼一件事,目的僅僅是為了能將行將消失的一部分荒村以文字和圖片的形式保留下來,同時希望農村衰亡的問題能引起社會的關注。
孫喜玲最早發現荒村現象,是在2003年杭州臨安的洞霄宮,洞霄宮附近有一個自然村,坐落在蒼翠的大山間,四圍青鬆翠竹環抱,遠山近嶺,層巒疊嶂。整個村子古木蒼蒼,人影寂寂,老屋隱隱。可這麼美麗的村子隻剩了4口人,這是孫喜玲第一次見到的 “空殼村”。之后不久,2004年孫喜玲受陝北靖邊縣文化局的邀請去陝北採風,其時在陝北走過的村庄有20多個,村庄的荒蕪、農民的銳減及高齡化,讓她開始思考農村消亡的問題。
2009年春天的一個周末,她和一群搞攝影的朋友去陽城的鄉村看麥苗青菜花黃,無意中發現荒村現象不只是杭州臨安,也不止是陝北靖邊,而是一個全國性的問題。為此,荒村現象成了孫喜玲心頭揮之不去的疑問和困惑。孫喜玲曾經聯絡過幾家影視公司,想借用他們的力量把行將消失的荒村記錄下來,並通過電視傳媒引起社會的關注,但影視公司因為這類題材沒有經濟效益,都拒絕了。無奈之下,她隻好拿起手中的相機和筆,一個村子一個村子地走訪。3年半時間裡,利用稻粱謀之外的工夫,背著面包和礦泉水,或蹭車,或打的,行走在一個個的荒村。她說,採風荒村,是一種精神的快樂,也充滿心靈的傷痛,行走在荒山野嶺,一路有大美的風光相伴,做著自己喜歡做的事是快樂的,同時看到一個個的農村房倒屋塌、關門閉戶是痛心的。其中最大的難度不是自己不會開車和沒有交通工具,而是許多荒廢的農村沒人了,採訪沒有對象,一個農村的歷史和村民流向都不得而知。因此為了能了解到一些情況,一個村子她至少要去好多趟。
一個人的村庄
在所有走過的古村落中,最讓孫喜玲揪心的是陽城的后溝和半村,后溝和半村位於大山環抱之下,風景絕美,都是幾百年的古村落,清一色的石頭屋依山而建,高下相間,錯落有致,與周邊山色融為一體,有一種渾然天成的美,卻已然成為了一片廢墟,陽光下這片白花花的廢墟令她觸目驚心,眼淚幾次三番涌上來。半村唯一的生機,是一條小黃狗,是80歲的老婦人在路邊撿回來的,看見來人老人嚇得躲在門后不敢出來。村民告訴她,這一帶從前是一片茂密的森林,叫木木溝,后來樹全給砍了,燒了木炭或者賣給了河南人,幾年前就成了“沒木溝”了,如今隻剩了4個村民,一個74歲老頭兒,一個80多歲老婆婆,老婆婆和40多歲的鰥夫兒子相依為命地生活著。
而后溝則隻剩了一個村民,還是一個斷了一條腿的殘疾人,這位村民叫吳成龍,50多歲,妻子去外面照顧上學的孩子,他一個人和一條小狗住著一個村,村裡是清一色的石頭房屋,但大部分都被抽掉了大梁,成為廢墟,這位少了一條腿的農民一個人要種庄稼,要砍柴做飯洗衣服。因為殘疾,走出去無法謀生,吳成龍因此成了唯一一個堅守在村裡的村民。吳成龍給她講述了從爺爺那裡聽來的逃荒故事,說那是光緒年間遭了大飢荒,他家從河南逃荒來到山西,一路上到處能看到死人。吳成龍說,天下不可能總是太平,不可能不遭年饉,以后城裡日子不好過了,你們來這裡住吧,這裡養人,地好,種什麼長什麼……
從半村回來后,好多天裡,孫喜玲的心情都無法平靜,隻要一閉上眼,腦海裡就浮現出拄著拐杖獨自生活的農民吳成龍,出現那一片又一片的白花花的廢墟——那簡直就是死去的農村的尸骸……
村民被偷文物的賊們偷怕了
在陵川寺南嶺村,一位50多歲的老太太竟然像攆狗一樣驅趕喜玲,說:“出去,出去,不管你是什麼人都不歡迎!”鄉村如今被偷文物的賊們偷怕了,農村古廟裡的石雕木雕磚雕基本都被盜竊一空,不少地方是村委會主任和竊賊裡勾外連將村裡的文物出手的,而賊們都是衣冠楚楚地出現的,並且像她一樣脖子裡挂著相機,人模人樣,因此許多地方的老百姓並不歡迎外人到來。也因此可以說,鄉村最可怕的荒廢是人心人性的荒蕪。
孫喜玲說:“……農村是和大自然高度和諧的生存方式,是‘曖曖遠人村,依依墟裡煙’的恬淡,是‘梅子金黃杏子肥,麥花雪白菜花稀’的詩意,是‘兒童相見不相識,笑問客從何處來’的淳朴,是‘兒童急走追黃蝶,飛入菜花無處尋’的生動……農村的民俗以及詩意棲居的環境和恬淡的生活方式,其價值是線裝孤本,是無韻之詩,是立體的歷史,是中國傳統文化骨骼的要素,是民族文化之根本所在。毫無疑問,它們一旦毀掉絕不會再現。”
她告訴記者,如果自己體力精力財力允許,她還想到一些叫河、泉、水的村子走走,想去探究一下那些河流消失的原因和河邊村庄的命運。
習近平總書記提出了城鎮化建設要讓城市居民“望得見山、看得見水、記得住鄉愁”,而鄉愁,是屬於“鄉村”的,是一個人終生無論飄到哪裡都會尋找的感情依附。沒了鄉村,鄉愁將無處寄托。
幸好,國家已開始投入資金保護古村落,但願其力度再大一些,方法再科學一些。
“孫喜玲微檔案”
孫喜玲,女,1955年出生於襄垣西關,無黨派人士,國家二級作家。系中國作家協會會員、山西作家協會會員、山西戲劇家協會會員。1984年開始寫作,先后出版書籍有散文集 《心湖雲影》《此情可待成追憶》《靜思集》《荒村拾遺》,長篇小說 《塵緣夢斷》,詩歌集《不死的夢》,歌劇《農家兒女》,音樂劇《三邊舊事》等。近年致力於荒村及古村落研究與拯救。
本報記者周同馨楊東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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