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尋蹤山水,執著保護古跡的侯克捷(右)。
“風風火火侯克捷,搞成一個北武當。又把磧口挂上號,列入山西名鎮中”。侯克捷,一個備受爭議又讓人備感沉重的人物。關於他的順口溜在民間流傳,他的名字響徹呂梁文物旅游開發圈。不同的是,百姓見了他噓寒問暖,圈內人見了他卻紛紛回避。
三十年前,他率先開發保護北武當山,功成名就后卻不得不黯然離場﹔他開發了磧口,卻被多數人排擠出局﹔失意中,他遠去陝西佳縣葭蘆古城,征集到二十多位名人簽名,促使政府立項保護古城,最后的結局同樣是黯然離去……
他責難一些領導,痛斥一些開發商,沒有個人恩怨,隻為旅游開發保護觀點相左。“開發,是要讓大家認識它,欣賞它,不是要來破壞它,開發就是為了更好地保護,其次才是賺錢。”說著,侯克捷淚水潸然而落……
傷心北武當山:
“侯克捷之墓”阻修路
“銀色巨石參天入雲,古勁蒼鬆密布山間,山體延綿,氣勢恢宏,讓人心胸開闊舒暢。”眼前奇景,讓侯克捷連嘆——這是1982年的一幕。身為呂梁旅游開發總公司經理的侯克捷,來到方山縣武當山(即今日的北武當山)考察。
方山縣北武當山在明代時期稱作龍王山,清代改名武當山。后在申報省級風景名勝區時,方由侯克捷暫名北武當山。當初,就是這一眼,讓侯克捷迷戀不休,三十多年情駐“北武當”,揮洒了無數汗水和淚水。
那年,侯克捷42歲,自感前生虛度,立志燃燒余生。他鎖定了方山縣北武當山,日日跋涉於山間尋蹤,並著手寫開發報告,籌備開發資金。“這裡的大部分山,我都爬過若干次,兩個饅頭一杯水就上山,天不亮就走,天?黑才下來。”整座山的調研規劃報告出來后,侯克捷跑部門跑資金。上世紀八十年代,旅游事業處於萌芽狀態,政府還未意識到旅游會給當地帶來財富。侯克捷四處碰壁,市裡不認可,他往省裡跑。憑借一腔熱情和痴心,感動了一些老領導。1985年,在時任省人大常委會副主任霍泛的幫助下,省裡撥款10萬元用於開發北武當山。
信心滿滿的侯克捷帶領農民施工隊,在規劃的路線上挖下了第一鍬土。“在千百萬年形成的砂石沖積層中,挖出酷似八卦的圓洞。我想在路上修一個四天門,不想就挖出四條石巷。當時在神堂溝出口處石峽中挖土,我對挖土的人說:現在就缺五天門了,果真就挖出五級台階來。”1988年,北武當山進入省級風景名勝區名錄。
2013年9月1日,重走這條舊路,穿過幽靜而涼爽的八卦洞后,眼前一片荒草萋萋,幾乎看不到路的痕跡了。侯克捷和幾位農民用木棍扒拉著雜草,順山而攀,一路上,四天門、五天門別來無恙,仿佛悄然等待著它們的主人。
當時,為了讓北武當山進入專家視野,侯克捷頻頻邀請歷史、地理、美學學者,希望能來北武當山把脈建言。
著名畫家吳冠中和夫人、北京師范大學地理專家盧雲亭、著名雕塑家文藝家王朝聞、著名版畫家力群、著名雕塑家錢紹武等學者都曾來到北武當山調研。這些專家對風景秀麗的北武當山贊不絕口,在各自的領域著文、演講、作畫、題字宣傳,北武當山出現在世人的視野中。
在政府支持下,加之侯克捷的不懈努力,北武當山初成氣候。1994年,申報國家級風景名勝區成功。
1998年,北武當山被重新規劃,計劃修一條柏油路直通山頂附近。當時侯克捷正在磧口搞調研,當他返回時,修路已經接近尾聲,他急了。
他認為這條路會毀壞山體原貌,對植被岩石有著不可恢復的破壞性,為此他向很多領導求救。迫於無奈,他自費刻錄一道碑,上書:侯克捷之墓。他把石碑埋在修路的必經之處,說:“若要修路,就從我的墓碑上壓過去。”
第二天,碑已經倒了,他隻好請農民在公路上挖了一道溝渠,阻止汽車上去修路。但最終無果,大哭一場后,侯克捷揮淚離開方山縣,但他的心始終牽挂著“北武當”。
2002年,北武當山被個人承包。此后,北武當山的很多建設項目都讓侯克捷感到不滿,他幾次投訴舉報,均無果。
今年9月,北武當山太極門附近的村民看到侯克捷,熱情地捧來西瓜,還自告奮勇地要走在前面帶路打蛇。他們說:“附近十裡八鄉沒有不認識老侯的,沒有老侯,哪來今天的北武當?”
生死磧口:
要保護費險些喪命
2013年9月2日,邀請專家把脈磧口的侯克捷,突然發現磧口的一片空地上,打下了十幾米深的高樓地基。這塊空地,侯克捷原本計劃做一個黃河魂文化景觀園,濃縮全省的微觀名勝古跡,設計規劃早已擺放在了政府的案頭。他臉色沉重,撥通了一個領導的電話,第一句話就是:“我告訴你,給我停工,這種行為是殺雞取卵,磧口不能蓋高樓。”
放下電話,侯克捷平息了一下怒氣解釋,“要是我自己的事,我倒不鬧騰了。但這是文物保護的大事,國家的大事。”
這個自認為在做利國利民大事的人,卻被人視作“刺兒頭”。隨后的採訪中,很多景區的人提到他,都對他的做人和說話方式頗有意見:“讓人受不了,他沒有擺正位置。”
從1996年起,侯克捷對磧口深遠的歷史和龐大的古建筑群產生了濃厚興趣。他畢業於省建筑學院,對各種建筑有著獨到見解。他的故鄉侯台鎮與磧口不過幾華裡之遠,曾幾何時,回到故鄉,漫步磧口之際,他站在黑龍廟遙望黃河和磧口古街,心潮起伏。當然,僅僅有磧口,分量還不足,他考察了西灣村、高家坪、垣上村、白家山、寨子坪等地,層層疊疊的明清民居,讓他大飽眼福。他寫下了關於磧口國家級風景名勝區的論証材料,並寫信給幾位國內影響力較大的專家拜求指點。
1998年11月下旬,侯克捷將清華大學教授陳志華先生接到磧口。搞了十余年鄉土建筑研究的陳志華對磧口贊譽很高,並對磧口古鎮的保護提出了很多建議。
專家的評價,堅定了侯克捷開發磧口的信心。他將申請國家級風景名勝區的報告打到了國家建設部,建設部委托省內一位處長趕赴磧口論証。“一路上,人家還說:‘老侯啊,這地方的路真不好走啊,不是被你的真誠感動,真不會來這麼偏遠的地方。’不料,一位副縣長‘磧口是不是國家級風景區都不重要’的話,讓這位處長掉頭就走。”侯克捷提及此事,百感交集。
侯克捷沒有灰心,繼續奔走,繼續籌款,希望能促進政府加強保護被新民居替代即將消亡的磧口、西灣等古建筑民居。1998年,第一筆保護費30萬元撥到了臨縣建設局。
“縣建設局隻給撥下來5萬元,我去臨縣找過多次,都被推出門外。我就直接找到了局長家中,敲門不開,我就用腳踢。門開了,出來幾個人將我好一頓打。不一會,兩個小伙子把我拉到一輛車上駛離了縣城,還說要我的命。車到了一處偏僻的地方,兩人開車門下車取東西,我趁機跳車狂奔。半路被追上,也不知哪來那麼大勁兒拼命掙扎。掙脫后跑回了招待所,整整一動不動躺了一天。”侯克捷說那次死裡逃生,讓他十年內沒敢再踏進臨縣縣城。
凡此種種,讓侯克捷說起磧口的開發建設來,一言難盡。磧口彎彎曲曲的街道是一大特色,當年毛澤東路過磧口曾走過八道彎,這是有藝術美感的八道彎。后來,其中一道彎竟建成了停車場,侯克捷找人理論,因無人過問也不了了之。
每每看到一處破壞磧口古建原貌的建設,侯克捷的心就如被人生生剮掉一塊肉。他曾被人無數次推出辦公室,無數次被人罵道“滾出去”。
侯克捷舔著傷口,離開磧口,前往陝西佳縣。
就這樣,從北武當山到磧口,十幾年來,他自費十幾萬元到處奔波呼吁,就連當初吳冠中、錢邵武送予他的字畫都悉數送給別人,以求引起重視促進保護。“付出很多,隻留傷心。”他總結。
跌宕葭蘆古城:
想妙招征集簽名
2001年,侯克捷就退休了。但前后的幾十年來,侯克捷馬不停蹄地找景點,找專家,找部門,呂梁的山山水水都曾留下過他的身影。他還曾就文水劉胡蘭的塑像有違原作多次找領導,傳達原作者王朝聞的意見,他的認真負責得到了王朝聞的贊揚。“為了呂梁的山水,我沒有一天是我自己的,除了晚上的6個小時,不是在路上,就是在和政府和專家交流溝通。”
早在1990年,侯克捷考察黃河沿岸,就發現了陝北榆林佳縣的葭蘆古城。當初,沒有精力顧及,2002年,在呂梁備受冷落的他,將目光轉向了佳縣。“遠遠看去,就是一個城堡,古香古色的城堡,讓人驚艷,太具有開發價值了。葭蘆古城建於宋代,古城在山頭上逶迤十裡,若巨龍騰空,是孤峰、黃河、古城三體合一之作,世所無有。若將縣城遷出,逐步恢復古城,完工后將成為天下奇觀。”當下他返回居住處,開始整理資料和照片,整理好后就去找佳縣的有關領導。
侯克捷處處碰壁,沒有人覺得這麼一大塊土疙瘩能有什麼價值。“這該怎麼辦?難道任由古堡年久坍塌?”侯克捷想到了一個妙招。他帶著資料到北京,找到賀敬之、任繼愈、王朝聞、馬文瑞一些知名的專家學者簽名,聯名呼吁“恢復葭蘆古城”。這些學者的呼吁,驚動了陝西的有關領導。他再次回到佳縣,幫助佳縣嘗試向國務院申報國家歷史文化名城。“省長批了要保護,可縣裡不同意建設,還攆我走。現在,西城門一帶賣給了商人,正建三十層高樓。這座高樓的出現,古城將失去整體美。”2005年,侯克捷的建議無人搭理,他再次返回呂梁。
盡管屢屢受阻,但他依然心系這幾處景點開發保護。2010年,侯克捷發現一條運煤專線要穿過磧口古建筑群。“這對古建筑群絕對是一場災難。我再次來到磧口,詳細考察后提出‘運煤專線影響了古建筑群必須改線,重新設計線路后報國家文物局審批’。”讓侯克捷痛心的是,最終並無改觀。
困境晚年:
心無寄宿憂心重
在挖掘呂梁蓮花泉景點后,侯克捷真“絕望”了。
史載,離石古城為趙武靈王所建。據說,當時城牆根有蓮花泉涓涓而淌,百畝蓮池輝映。經考証,這些遺址集中於古城西南一角。
侯克捷認為挖出蓮花池淤積,將賀昌中學遷出文廟,重新恢復古貌,是古城功在千秋的大事。“十年后,湖水蕩溢,蓮花飄香,漢畫石館、文廟鐘聲悠遠動人。那時,離石不再是一座旱城,它將成為北國明珠,成為山西旅游的龍頭。”這個設想讓人驚嘆折服。然而,侯克捷奔走著和政府部門將離石古城申報了國家歷史文化名城后,原先設定的蓮花池中卻建起了“老干部活動中心”,古城牆也將改為鋼筋?牆。
“為挽救古城,我再次上書有關領導,建設部派人實地考察后,山西建設廳下文件明確指出‘停工,老干部活動中心佔了公園影響了古城牆,須遷址’。但,呂梁沒有停工。”侯克捷有些哽咽。
侯克捷已逾古稀,他對現實的失望,不免造成對很多事情的看法也越來越偏激。如今,侯克捷最憂心的是各景點假借開發名義搞破壞:“這種建設性開發絲毫不顧景區本身的文化內涵和整體風格。”
一位景點負責人謹慎評述:“他的開發思路不是不好,但缺乏可操作性,他對景區開發太過理想化。景區是需要經濟利益支撐的,他不讓就近修路、不讓建設酒店停車場,但現代人誰願意爬那麼遠的地方?景區寸土寸金,不搞經濟顯然不現實。”
侯克捷當了多年干部,又是高級工程師,卻沒有屬於自己的一套房子。侯台鎮的故居幾欲坍塌,每逢心底郁結,他就回村裡,打掃灰塵,住上幾天,撿撿河裡的石頭。平日裡,他一般住在呂梁市女兒的舊房中,他很孤獨。
“開發旅游資源是一項政策性極強涉及多學科的綜合藝術和綜合科學,也是一門嚴肅的社會科學和學問。名山被逐、磧口遭驅、滑跌葭蘆、心碎離石……我該怎麼保護這些國家瑰寶不被破壞,誰能告訴我?”侯克捷長嘆。
本報記者高輝 文/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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