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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芳躺在病床上
一個年輕生命的脆弱與堅強
百草枯是農村常見的一種除草劑，毒性很大，購買容易，但沒有解藥 去年省二院收治的100多名農藥服毒者中，服下百草枯者約佔兩至三成
9月3日，一條短信發到了記者手機上：姐姐，我今天出院了，謝謝你的關心，我現在調養得很好，真的很謝謝你，祝姐姐工作順利。以后我們繼續聯系，來長治的話找我玩啊！
從7月27日在山西省第二人民醫院的病房裡認識這個名叫芳芳（化名）的女孩到現在，她經歷了長達30多天的生死考驗，現在，她終於可以繼續自己的人生了。
7月底，省二院中毒科病房裡，先后送進四位服用百草枯農藥的中毒患者，其中三位因為中毒太深無法救治在痛苦中離世，隻有年僅16歲的芳芳一直在努力與死神抗爭並最終活了下來。一個多月的時間，記者跟蹤採訪了這個16歲女孩與百草枯的抗爭經歷，感受了她脆弱又堅強的生命。
而據記者了解，2012年全年，在省二院中毒科救治的喝農藥中毒者有100多人，其中服下百草枯約佔兩至三成。但百草枯沒有解藥，服毒者多數不治而亡，他們大多是因為沖動之下缺少有效和完善的情緒疏導而服毒。像芳芳這樣活下來的，可以說是生命的奇跡。
○記者直擊
16歲女孩的生死掙扎
7月27日，省二院的中毒科病房裡，記者第一次見到了16歲的長治女孩芳芳。
芳芳躺在病床上異常沉默，和爸爸媽媽也鮮有交流，只是每到晚上，她會拉著媽媽的手說：“媽媽你別睡，你看著我，我不想睡過去。”芳芳媽心裡清楚，孩子不想死。
自從對床36歲的女患者因為服下百草枯搶救無效死亡后，芳芳就更加沉默了，不說話也不吃飯。不吃飯是因為吃進去還要吐出來。已經一個多星期了，倔強的芳芳堅持不睡不吃，芳芳媽告訴記者：“我家女兒從小就倔，有決心。”
對床離開的那一晚，盡管媽媽用手捂住她的眼睛不讓她看，但是病房裡的情景都深深烙在芳芳腦海裡。自那天以后，芳芳晚上就不再合眼。
芳芳強烈的求生意志令人驚嘆，一個16歲的孩子，當痛苦襲來時，臉色蒼白的她只是咬著牙流著汗，拽著被角和死神抗爭，不吭一聲，不流一滴淚。
盡管芳芳堅持得如此痛苦，孩子仍固執地告訴媽媽：“病好以后，我不回家。”芳芳媽知道，孩子還是心思重，對那件事兒一直放不下。那是個雨天，從雨中跑回家后，芳芳發現家裡的地窖蓋子沒蓋上，雨水在往裡流，芳芳使勁拉，但沉沉的蓋子掉到地窖下面了。芳芳敲開一牆之隔的大伯家，想叫堂哥幫忙拿一下，結果大媽說：“雨太大了，我兒子拿不動。”
從大伯家回來以后，受到冷遇的芳芳一沖動就喝了口放在牆角的百草枯。很快，肚子裡天翻地覆，在衛校上學有一點醫護常識的她翻箱倒櫃找到白糖往嘴裡塞，之后在城裡打工的父母得知情況，趕緊坐大巴回到村裡，連夜送芳芳到了太原。
○對話芳芳
這之后，她學會了愛自己
8月10日，芳芳用爸爸的手機第一次發短信告訴記者，自己狀態不錯要轉到長治治療﹔8月26日，記者再次聯系芳芳詢問了她的恢復情況。從奄奄一息的相識，到略帶憂慮的再見，再到歡呼雀躍的報喜，這個16歲的生命，在悄悄成長。
記者：芳芳，你現在情況怎麼樣啊？
芳芳：（欣喜）好，而且是非常好。
記者：是不是可以大口吃飯了？
芳芳：哈哈，我一天要吃十幾頓飯呢！
記者：哇，怎麼會吃那麼多？
芳芳：（調皮地笑）因為我每一頓隻能吃一點，所以要吃十幾頓啊！
記者：出院以后想做的第一件事是什麼？
芳芳：嘻嘻，先來一根大雞腿。
記者：會回村裡休養嗎？
芳芳：爸媽在長治租了房子，先調養一段時間，然后繼續上學。
打開芳芳的QQ空間，粉色心形皮膚，空間名為“揮之不去的愛”。“專一不是一輩子隻喜歡一個人，只是喜歡一個人的時候一心一意”，這是芳芳的QQ簽名。恍然間記者明白，16歲的花季女孩，已經有了自己的小秘密。
空間裡，一篇發表於2013年3月4日的日志引起了記者的注意：
《我現在才擁有了一顆感恩的心》
我是獨生女，父母都很寵愛我，他們說我一句我都會頂撞，自從我寫完這篇作文，我才知道，花兒知道報答大地，蒼鷹知道感恩天空，鮮花知道感恩雨露，我呢，連動物和植物都不如！我想了個辦法，不想聽的話可以不聽，沒必要去頂撞她，現在如果想報答她，我就會在家幫她做力所能及的家務。
16歲的芳芳，對爸爸媽媽的愛也是“愛在心裡口難開”，也許她還不懂如何更好地愛父母，但現在，芳芳至少學會了愛自己，而且，會更明白什麼是感恩。
○延伸調查
百草枯毒性極強沒有直接的治療方法
不與土地打交道的人可能不了解百草枯。百草枯是一種普及率很高的農藥，噴上以后雜草很快枯萎，其產品說明上寫著“2個小時見效”，而同為常用除草劑的草甘膦，則需要4天才能見效。
然而，人服用后，並沒有直接的治療方法和解藥。省二院中毒科主任趙改英說：“服用百草枯會出現胃腸道刺激症狀，伴有多系統損害，數小時至數日內死亡，是農藥裡面死亡率最高的一種，現在除了血液透析沒有直接的治療辦法。”
淘寶、實體店有售購買沒門檻
記者通過淘寶購買、撥打廠家電話等途徑購買百草枯，發現這是一個不需要任何門檻就能購買到的普通農藥。
記者以買家的身份與山東省一家名為“××化工股份有限公司”的山西銷售人員李先生取得聯系，他表示，公司的百草枯銷量一直很好。“一瓶綠茶那麼大的百草枯隻要5元錢，但是必須勾兌水來使用。”
喝百草枯中毒后咋辦？李先生回答很專業，“急救的話可以猛灌泥漿水，就是給土裡倒上水，混成糨糊似的給他喝，最好還是盡快送醫院，但提前告訴你，死亡率很高。”
2016年7月起停止售用百草枯水劑
百草枯的高死亡率引起了巨大的社會爭議，幾經權衡，百草枯終於被國家宣布禁用。2012年4月24日，農業部、工業和信息化部、國家質檢總局聯合印發1745號公告，表示即日起將逐步限制百草枯的生產與銷售。自2014年7月1日起，撤銷百草枯水劑登記和生產許可、停止生產，保留母藥生產企業水劑出口境外使用登記、允許專供出口生產，2016年7月1日停止水劑在國內銷售和使用。
○患者群像
都是氣不順都是一沖動……
一個36歲的女人曾是芳芳的對床。
她死的那晚，整個舌頭都腫大塞滿口腔，嘴裡都是膿水，一直順著舌頭流到嘴外面，咽喉也被百草枯腐蝕，爛得不成樣子，隻能靠鼻孔呼吸。
她的所有臟器都已纖維化，整晚整晚地痛苦呻吟，斷斷續續地哭喊：“疼啊，悔啊，我的孩兒啊！”喊累了，又疼暈過去。女人的丈夫含淚不停地拍打妻子，使勁搖晃她的身體，最終，女人還是“沉睡”過去，男人抱著她泣不成聲。
出事的那天晚上，男人喝了幾瓶酒，揪著女人打，也不顧家裡的兩個娃，女人一氣之下服了百草枯。
芳芳爸說，病房裡還來過一個22歲的小后生，“可惜呀，聽說還是個大學生，哥哥就是開農藥店的，本來是放假幫忙看店，不知道是遇到啥不順心的事，想不開就喝了。”
和芳芳小凱同一病房的病友，有幾個共同點，一是都和親友發生了一些沖突、爭執，都在情緒沖動的情況下喝了百草枯﹔二是都有農村生活的背景﹔三是都缺乏必要的情緒疏導。
記者收集了近期國內部分服下百草枯的新聞報道，發現他們都是情緒得不到必要的宣泄：
成都一初二男生：沒有寫完暑假作業，要開學了，擔心被責罵。
山東一13歲男孩：離異家庭孩子，因偷偷上網被母親教訓。
安徽一25歲女性：因孩子的教育問題和丈夫發生爭執。
安徽一19歲男孩：不求上進，被父母數落。
○心理分析
避免悲劇我們應該做點什麼
山西職業技術學院心理健康教育中心副教授王艷分析，芳芳性格內向，很多心事無人分享，父母並不了解她的生活，如何走進孩子的內心？
孩子其實需要父母明確的表達，比如，爸爸媽媽是很愛你的，有你在我們這個家庭就很幸福，讓她感覺到，我是被人需要的。記者向芳芳父母轉述了王艷老師的分析，他們非常同意，並表示非常想得到心理專家的幫助。
那麼，人們在情緒失控時，為什麼首先想到的是放棄生命？山西省社科院社會所副所長譚克儉認為，“現在的人對生命缺乏敬畏。”我們國家現在正處於經濟社會的轉型期，人們壓力大心態又不好，情緒容易激化。
農村中服毒自殺的案例比較多，是因為城市的社會環境相對開放，人們有多個渠道可以發泄情緒。而農村相對閉塞，排遣渠道少，容易鑽牛角尖。
因此，譚所長建議，盡快建立更完善、更有效的情緒疏導教育體系和機制。
本報記者 郝宏 實習生 張慧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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