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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至今未收到廣東省高院對其申訴的受理通知
6月9日，臨汾市汾西縣下團柏村，幽如空谷。一處菜地邊，許霆一一辨認著那些蔥綠可人的蔬菜：“這是豆角、油菜、西葫蘆……”神態平和恬靜。
然而，處在這份寧靜中的許霆，卻是一個時常位於輿論漩渦中心的人。
2006年，許霆在廣州某銀行取款時，ATM機出現故障，他取款17．5萬元人民幣后回到山西臨汾。同年，許霆被指控犯盜竊罪，一審判處無期徒刑。2008年，許霆上訴。2008年3月31日，許霆被以盜竊罪判處五年有期徒刑。2010年7月30日，許霆獲假釋出獄。2013年5月13日，許霆假釋期滿。這天，其代理律師黃智鑫向廣東省高級人民法院遞交了無罪申訴的材料。時值6月18日，許霆仍未收到廣東省高級人民法院對其申訴的受理通知。
許霆是一個標志性的人物——無法用正面或負面來類分。“許霆事件”歷經7年，相關報道佔據了各時段各媒體的首要位置，社會反響巨大。若不是這個許霆，任何一個從出錯的取款機上提取超額錢款的人，按照中華人民共和國的相關法律，注定要在獄中度過漫漫的無期徒刑﹔若不是這個許霆，之后許許多多的“許霆”們，豈能有一個與金融機構平等對話的平台。
在現行法律下，毋庸置疑，他是一個幸運兒，仗借媒體關注，改變了自身命運。因而對於媒體，許霆充滿感激。
許霆的情懷 申訴真正動機或為妻兒
“這是一場金融機構綁架法律，對人的道德行為，行以刑法制裁的不公正現象！”當許霆完整地用學術性的語言概括了“許霆事件”，讓人不禁側目。
相比於前幾次接觸的許霆，他更加自信成熟，也專業化了許多。“人親身經歷著，就切身感悟著，也就懂了很多。”他這樣詮釋這樣的成長。
去年此時，許霆還在江蘇無錫保利農業生態有限公司負責千畝紫薇生態園的管理工作。住在紫薇園區簡陋的工棚裡，他閑下來就和同事們聊天、上網。南方的空氣濕潤清新，紫薇花的香味四處彌漫，有時，許霆會給它們剪枝、施肥、培土、澆水……工作賞心悅目而且不累，薪酬卻不低，每年十萬元。
每當有臨汾的朋友打電話報喜“結婚生子”，許霆就會變得惆悵起來。這時，有人給許霆介紹對象，女孩子長得文靜秀氣，還是一位教師。第一次見面，許霆就心下喜歡，當下就做了人生中一個重要的決定。
許霆在臨汾當地算是名人，各界頗有爭議，他怕女孩有所顧慮，遂帶著女孩去找朋友喝茶聊天。這算是他打動女孩的一個小小計謀。他為人豪爽仗義，朋友圈龐大，且無人不念其好。女孩看著許霆能受到眾人的真誠相待，分外信服。去年11月，他如願娶到了這個女孩。
許霆有家了，從江蘇回到家鄉。為了生計，他在臨汾汾西縣一家石料廠做技術員，還經常往返霍州一家建筑工地送石料。生活其實十分不易，但因妻子的懷孕，許霆每天心裡甜成了蜜。
婚后的他，還是那個朋友成群的許霆。閑暇時，他還和三五朋友去K歌，去喝酒。陽光明媚的天氣，牽著妻子的手在街頭公園裡散步，熟悉的人會笑吟吟地贊上一句：“許霆要當爹了！”許霆喜歡和別人分享他的快樂，那種感覺又羞澀又欣慰。
三個月后，寶寶就要降臨到這個世界。“我要當爸爸了。等孩子長大，我想和我的孩子說：‘孩子，爸爸無罪。’”許霆聲音有些顫抖。或許，這才是他選擇申訴的真正動機——一個父親的情懷。
許霆的期盼 “許霆案”或改寫法律認定
七年中，許霆由懵懂到蘇醒到抗爭，媒體炒作、法界爭論、民間爭鳴，這些因素於他而言，缺一不可。他的案例寫進了法律專業的書籍，寫進了法律考試試卷，甚至被國外媒體關注。許霆以為，這麼大的影響足以改寫一些法律認定，甚至可能推進相關立法。
實際上，盡管此后出現“深圳許霆”“河南許霆”“湖南許霆”“雲南許霆”等等若干個“許霆”，但許霆期望的事情遲遲沒有發生。
其中，“雲南許霆”何鵬的父母受許霆啟發，奔走許久，終將兒子的“無期”改判“8年有期徒刑”。何鵬出獄后一段時間與許霆工作在一起，成了好友。至今，他們在網上常交流案件中的一些問題。“去年，何鵬也提出了申訴，沒有成功。”但許霆對自己的申訴有著超常的預期，“法院沒說受理不受理，隻說‘依法公正對待’。我對此有著80%的把握，而申訴勝訴的可能性佔99%。”
多年來，隻要是有關銀行與客戶糾紛的新聞，許霆必看：一些銀行客戶在銀行取款中被營業員多給錢款或者櫃員機出錯多取錢款，銀行報案后，客戶會被判刑，甚至有的客戶將錢送回銀行去，仍會被拘留﹔而銀行出現差錯，將錢款錯劃入銀行客戶賬戶中后，銀行卻可以通過技術手段隨意劃走。雙向反差有多大！
“這樣的案例層出不窮。銀行和客戶的關系理應是服務與被服務的關系，而今一個怪象是：銀行擁有特權，假借法律震懾客戶。”
許霆侃侃而談，他對銀行行業規定及該類法律知識，顯然很熟悉。有幾個月，他都住在汾西縣一山頂上的窯洞中。房頂上長滿了茂密的野草，出了院子就是山崖，“喊一嗓子，山下就聽到了，都不用浪費手機話費。”這種環境給了他更多的思考的機會。那個許霆案圖解PPT演示涉及銀行交易諸多術語，一般人看起來很是吃力，但許霆對上面的內容倒背如流。
“我和銀行簽訂了銀行卡服務協議，並進行合法的操作，ATM機代表銀行，它配合我履行支付義務。這一系列行為，屬於我們雙方協作，履行民事合同的一種行為。我申請取款，智能機可以確定也可以拒絕，既然確定認可了這次合同行為，出現問題，就不應將過失、風險、責任完全嫁接到客戶身上。再說，我的賬戶實名，你的機器也執行了，如何會是盜竊罪？充其量也只是一次銀行卡透支事故。”
“的確，卡上沒有那麼多錢，銀行提出‘卡不具備透支功能’。‘卡的透支功能’在銀行服務系統，只是一種體驗式服務，而不是卡的自然屬性。譬如，汽車並不具備撞人功能，但是它依然會發生撞傷人的事故。”
許霆認識到了當初一時貪念的錯誤，並深受其害深感其痛。希望借“申述”之舉，促進相關法律革新，體現銀行儲戶雙方平等公平的涵義，“最起碼，以后像我這樣的，不至於去坐牢了。”
許霆的秘密 申訴念頭起於神秘胡先生
2013年5月13日，許霆假釋期滿之日，其代理律師黃智鑫向廣東省高級人民法院遞交了無罪申訴的材料。對於這個契機，許霆說要感謝一個暫時不願透露真實身份的胡先生。
2012年盛夏，許霆於網絡上邂逅了曾在香港、新加坡金融系統工作的胡先生。胡先生對許霆案特別熟悉，兩人網上交談甚歡。胡先生提到許霆案中有許多涉及金融行業內部的賬戶關系和交易性質，歸根結底是賬戶之間的欠賬關系。
胡先生說：“銀行將轉賬卡錯當儲值卡方式計算，當許霆提出取錢請求時，而銀行出現取款一元出款一千元，屬於銀行默認交易發生，它就應如實記錄賬戶存取情況。銀行沒有記錄，就應該更正，發生問題后，可以下達催款通知書。”胡先生根據許霆的情況，傳來一個精心制作的PPT，演練了整個交易過程中銀行內部的失誤所在以及“許霆行為”的銀行流程。
正是在這個時候，許霆萌生了申訴的念頭。但這個想法很快就被家人“腰斬”，父親許彩亮深陷兒子案件中，幾年喧嘩爭議不斷，格外煩躁。他希望兒子從此后過安穩的生活，甚至最好淡忘這個事情。
而最終，妻子腹中的小生命又給了許霆申訴的強勁動力。
2013年春節前，許霆趕到北京咨詢相關專家，並再次聯系了那位胡先生。胡先生自許霆案后，就開始制作“圖解許霆案”的PPT，做了很多年，其間多次修改。在和許霆交流后，又對PPT進行了若干次修改。
這個PPT，誕生了這次的申訴理由：“許霆實際使用的銀行卡屬於《銀行卡業務管理辦法》第八條中所規范的轉賬卡，而不是該《辦法》第十條所規范的儲值卡。與儲值卡不同，轉賬卡依附於銀行賬戶，取款1000元扣賬1元不會多得999元。銀行賬戶沒有儲值功能，僅作為記錄和統計交易的憑証。雖然許霆取款時余額不足，但實際辦理的取款確是1000元，賬戶中就要如實記為‘取款1000元’。若因程序故障，錯記了交易，銀行發現錯誤后應當更正賬戶記錄。”
許霆解讀：“賬戶記錄屬於財務憑証，必須真實有效。如果在記賬時發生錯誤，應當重新填制。我原有存款176.97元，取款17.5萬元，如實記賬的結果，就是賬戶透支174823.03元。在銀行內部，借記卡不具備透支功能，僅是一種用戶體驗。銀行出錯，沒有拒付透支取款，就無法避免借記卡賬戶透支發生。法院在此前的判決中混淆了轉賬卡與儲值卡的概念，屬於事實認定錯誤。另外，主要証據‘賬戶流水清單’使用不當：該清單是在程序故障狀態下生成的，記載的並非許霆真實的取款交易，不能視為有效的財務憑証。”
許霆的堅持 良心債要還法理也要爭
“許霆取款前卡內有余額176.97元，共取款175000元，余額隻減少了175元。最后，申請人在銀行還有存款1.97元。不管最后的余額是微不足道的1.97元還是上萬元，在自己的賬戶取款構成盜竊后，賬戶內仍然還有余額，這是極其荒唐的。”許霆的辯護律師黃智鑫認為。
許霆提起申述后，網上的輿論幾乎都指向許霆，各種冷嘲熱諷鋪天蓋地——“錢還沒還，又來了，估計這小子經濟壓力大，想爭取點國家賠償。”“沒判你無期已經很幸運了，自由了還沒事找事，又想進去了？”“如果有精力，就去折騰吧！希望能通過輿論讓你佔據上風。但無論如何我個人認為，不屬於自己的東西，千萬別拿。”
看到這些，許霆心裡很難過：“我認為申訴不是關乎我一個人的事情，也關乎到許許多多的人。欠款我遲早會還上，盡管銀行一直沒有索要，但這是筆良心債。”
黃智鑫律師認為許霆案申訴將具有標杆性的意義：“許霆最初被判無期徒刑的判決書裡，對律師辯護意見隻有一句話——辯護人提出的辯護意見，與本案的事實和法律規定不相符，本院不予採納。輿論予以關注后，許霆案被判五年有期徒刑的二審裁定書裡，廣東省高院法官花了近五千字對認定盜竊罪進行說理及對辯護律師的意見進行回應。這種司法過程中的進步，正是來源於輿論對個案的關注。這樣的關注，影響的絕不是個案，而會從整體上促進司法水平，使司法更加說理，更公開更透明。”
新的生命即將誕生，許霆想借此，開始新的生活。
本報記者 高 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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