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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發現場的套房外間。
5年前，他是飯店的廚師，她是一名服務員。身在異鄉，一對年輕男女朝夕相處，情濃時熾烈如火，深愛處海誓山盟，很快兩人便結成了伉儷。但是誰又能想到，僅僅在5年之后，他竟拿起屠刀，將妻子的弟弟、妹妹殘忍地殺害。
是什麼讓曾經相愛的夫妻拔刀相向，最終殃及無辜親人？是什麼難以化解的矛盾非要以這種血腥的方式收場？
4月16日，忻州市、保德縣兩級公安機關，歷經8個晝夜連續轉戰晉陝蒙三省區，終於將犯罪嫌疑人張俊崗跨省抓捕歸案。面對自己鑄成的大錯，這位27歲的青年竟然說：“我就是想讓妻子痛苦。”
那麼，這起因畸愛生恨而發生的血案，真相究竟如何？記者走進了案發現場。
凶案現場：曾經美麗的婚紗照片
保德縣林遮峪鄉郝家庄村是一個寂寂無名的小山村，村子東頭，坐落著一處蓋有三孔窯洞的農家小院。
進入大門，小院左側坐北向南是三孔窯洞，正中的一孔，是個套間，外間右側紅色的箱櫃上一溜擺放著大大小小的相框，其中的幾幅身著白色婚紗的漂亮女子依偎著一個身穿白色西服的男子的婚紗照片格外醒目，兩人手中捧著一大束象征愛情的火紅玫瑰花。左側通往裡間門側一個立櫃的鏡子上，也貼滿了這兩人的婚紗照片。裡間房內，擺放著電視、沙發和兩張床。4月8日，年僅10歲的男孩郝小明（化名）和17歲的少女郝三紅（化名）就是在這裡遇害的。
提起兩個多月之前發生在小院裡的那起慘案，郝家庄的村民都搖頭嘆息，不願多說，只是將憐惜的目光一次次投向遠處山坡上新添的那兩座新墳。
4月9日凌晨1時許，保德縣公安局刑警三中隊隊長曹毅接到命案報警，趕到縣城西部30多公裡處的這個小院與先期抵達的民警會合。走進小院，現場彌漫的血腥味讓他記憶深刻。事發窯洞裡燈光未開，暗夜裡電視機兀自轟響，電視節目的聲音伴隨著熒屏上閃爍的熒光，映照著倒在血泊中的10歲男孩和17歲少女。女孩手中還拿著電視遙控器，一隻拖鞋落在窗台上。死者附近有一張卷著的報紙，一隻黃色的洋瓷碗滾落一旁。附近放著一個電磁爐的櫃子上也有血跡。經尸檢，女孩身中14刀，背部一刀為致命傷。男孩脖頸部被割數刀，死狀很慘，兩人都是死不瞑目。
這是一對親姐弟。女孩是男孩的三姐。這個郝姓人家共有4個姑娘1個男孩，男孩最小，是家裡的寶貝疙瘩。老大老二已結婚嫁人，老四在鄉鎮上初中，老三在初中畢業后一直留在家裡照顧弟弟。他們的父親遠在五寨縣打工，母親在6年前未辦離婚手續，離家遠走。
一個妙齡少女帶著一個男孩獨居山村，凶案是否因盜竊或強奸而起？但查勘現場后沒有發現翻動痕跡，女孩衣服也完整，此因遂被排除。
報警者是死者的本家兄弟，當日凌晨，他突然接到被害人父親打來的電話，讓其到家中查看是否出事。誰知一到現場就發現姐弟倆被害，隨后報警。報警時間為4月9日凌晨0時24分。警方隨即致電死者父親，被告知是嫁到岢嵐縣的二姑娘打電話告訴他家中可能出事。郝家二姑娘則在電話中告訴警方，是其大姐夫張俊崗的姑姑告訴她，張俊崗打電話托朋友轉告自己的父親，他出下事了。而在此之前，張俊崗與郝家大姑娘一直因離婚的事情鬧得很厲害。於是焦急緊張的張父輾轉聯系上郝家人，告知此消息。
死者的大姐夫張俊崗無疑有重大作案嫌疑。保德警方隨即迅速趕往岢嵐等地，輾轉找到了接到張俊崗電話的其朋友。來電號碼顯示這個手機號來自呂梁。通過技偵手段，警方確定張俊崗正從興縣往岢嵐方向移動，於是在興縣至岢嵐路口設卡。另一路警力沿路追擊。
家庭矛盾：離家的媳婦難平的怨
警方圍繞張俊崗的社會關系展開了調查追擊，一張大網隨后展開。而在呂梁興縣的一個小旅館內，張俊崗躺在床上陷入了回憶。
那是2008年，張俊崗在內蒙古東勝區的一個飯店內打工，漂亮的服務員郝小梅（化名）闖入了他的生活。因為都是保德人，張俊崗一有時間就獻殷勤。兩人交往漸多，並最終確立了戀愛關系。2009年4月，二人回到保德，舉辦了隆重的婚禮。
結婚之后，柴米油鹽的實際生活讓幾乎可以稱得上閃婚的兩個年輕人有些無所適從。繼續在飯店裡做廚師賺不了幾個辛苦錢，張俊崗嘗試著換了許多工作。開過小飯店，賣過紅棗，但都沒賺什麼錢。此后，二人有了女兒和兒子。
郝小梅是家裡的老大，總是竭盡所能，如同母親一樣對待弟弟妹妹。而大他4歲的張俊崗是個寡言少語的人，平時不說話，遇到矛盾時選擇動手打人。性格不和，加上經濟上不寬裕，兩人的矛盾開始爆發。
剛結婚時，一次兩人為瑣事爭吵，張俊崗按住妻子扒光了她的衣服，然后把窗帘拉開要讓郝小梅曝光。兩人租住的房子邊上就是個學校，而他們的床就在窗戶邊上，張俊崗的這個舉動，讓郝小梅又氣又急。
張俊崗並不是個厲害人，從小到大，總是受欺負。但在郝小梅面前，他顯然有點大男子主義，但郝小梅卻不吃這套，惹急了就用分床睡來制裁他。張俊崗也因此越來越煩躁，並懷疑妻子在外面有人，因為他丈母娘就跟人跑了。張俊崗認為，女人不要臉才會跟人跑。初中畢業的他習慣用暴力來解決身邊的問題。矛盾激烈時，郝小梅也曾割腕自殺過。
2012年秋天，忍受不了的郝小梅正式提出離婚，並拒絕與張俊崗過夫妻生活，此后離家出走。張俊崗發了狠：離婚可以，結婚時4萬多元彩禮，加上這幾年給你家貼補的2萬多元，都得退還。否則每天該怎麼過，還得怎麼過。
這時候，不滿一歲的兒子檢查出腎積水，張俊崗找姐姐們湊了2萬多元，到太原給孩子看病。花了幾千元后，看著孩子的病沒法治好，張俊崗和父親商量，由父親將孩子扔在了太原福利院的門口。這件事，更激化了夫妻二人的矛盾。自從孩子被送走，郝小梅下定了決心要離婚。
張俊崗從太原回來后，郝小梅徹底不在家住了，怎麼聯系也不回去。張俊崗就在郝家的親朋好友間尋找媳婦。為了躲他，郝小梅換了手機號。張俊崗還去派出所報案，說媳婦失蹤了，把郝家人折騰得夠嗆，最后沒辦法，郝小梅的父親答應給錢解決。商量好去法院協商解決，但是因為郝小梅沒有到場，張俊崗又鬧翻了。
如此折騰了幾次后，今年正月，郝小梅回家了。張俊崗要與妻子同房，郝小梅不願意。結果，兩人又爭執起來，郝小梅的大腿外側被刀劃傷。送到醫院包扎后，郝小梅提出看婦科病，住了幾天院后，除了回家取過一次衣服，她再沒回過家。
因愛生恨：姐夫手下的無辜冤魂
一次，張俊崗去郝小梅的三姨家找媳婦，不勝其煩的三姨夫把他趕出家門：“你再來我就打你。”張俊崗回罵道：“再推我就弄死你家孩子！”他跑去陝西府谷買了一把刀，藏到三姐家裡。
2013年4月5日，案發前三天，張俊崗翻查到郝小梅的QQ聊天記錄，其中曖昧的語言，讓他妒火中燒。在和別人的聊天中，郝小梅稱自己還未結婚。張俊崗愈加堅定了自己的懷疑：郝小梅一定是在外面有人，才不願意與他一起生活。當看到郝小梅的QQ簽名是：每個女孩心中都有一個夢想，這個夢想永遠會實現的。他也把自己的QQ簽名修改為：我的夢想馬上也會實現。這句話背后的意思是：我很快就殺了你弟弟。因為郝小梅離家后，張俊崗不止一次地打電話發短信威脅郝小梅：你再不回來，我就殺了你唯一的弟弟。
怒火讓張俊崗失去了理智。斷掉郝家的根，讓郝家全家人都恨郝小梅，讓她痛苦，生不如死的想法佔據了他的思想。“到時候，再讓你不回家，讓你背著我勾三搭四、發短信、聊微信、發QQ。”
當天中午，他把4歲大的女兒送到妹妹家，然后跑到保德汽車站對面的一個雜貨鋪，花一元錢買了個鞋盒，把從家裡帶來的一把殺豬刀放在裡面。然后帶去了他另一個姐姐家，姐姐發現刀后，勸說了他半天，並把刀藏了起來。
4月8日早上5時許，張俊崗來到保德縣城，在三姐家附近賓館開了個房間，一覺睡到下午3時。起床后，他到三姐家把之前放在冰箱上的刀用報紙裹好，放在西服內側口袋裡。三姐看他拿刀，問他干啥，他回答說以前開飯店借的，要拿去還。然后他去銀行取了1000元，打了個黑出租車，直奔郝家庄村。
到了郝家，經過貼滿了他與妻子婚紗照的房間時，他的心情復雜。窯洞裡間，小舅子正在吃飯、小姨子坐在沙發上看電視。“你姐在不在，回來沒？”他問小姨子。“人交給你了，你照應不了，是你的事，不用問我。”他沒了話，一扭頭，看到窗台上放著小姨子的手機。他拿起來撥通了郝小梅的電話，但沒人接。他打通丈母娘的電話，對方說：“我已經離開這麼長時間了，她沒在我這。”
挂了電話，他將手機裝在自己西服口袋裡，小舅子背對著他，坐在凳子上吃飯。張俊崗從后面抱住僅有10歲的小男孩，掏出刀來，一刀劃在了男孩的脖子上。小姨子見狀，叫罵著跑過來。他放開男孩，朝小姨子腹部就是一刀……
殘忍地做完這一切，刀子已經被刺彎。無辜的兩個生命就這樣倒在血泊中，而就在距他們倒下的地方不遠處，那幾張大姐和大姐夫的婚紗照隔著套間門無情地注視著他們。
跨省追捕：警方合力終擒頑凶
在往事的回憶中，張俊崗極不安定地進入夢鄉。此后，他一路逃避警方的追捕，從興縣到曾經工作過的內蒙古東勝區，再到包頭、鄂爾多斯、達拉特旗。在興縣時，他謊稱身份証丟失，借用別人的身份証辦了兩張手機卡，買了兩件衣服、一個手提包，將作案時穿的西服換下，將凶器扔在興縣一個公廁內。為了躲過警察，他打完電話就換卡、關機。住店時就挑不要身份証的黑旅社，坐汽車則選擇城外等候，半路下車。
在包頭時，他找到一位遠房親威，希望能幫他找到打工的地方。他給親戚買了一箱牛奶和一袋香蕉，給自己買了一瓶啤酒，在親戚家院子裡喝起來。喝到一半，他突然起身把身份証扔到灶台裡燒掉。阿姨不禁疑惑：你燒了個啥？為啥燒？他回答：身份証，沒用了。阿姨問他是不是出啥事了。他告訴阿姨：比我三叔的事大。他三叔當年與丈母娘鬧意見，從煙囪裡扔進一個炸藥包，把丈母娘炸得掉在了地下，所幸性命無憂。比這事都大？一句話讓阿姨變了臉色。第二天，張俊崗離開時，借了300元錢，把隨身的手機給了阿姨：“我沒用了，給你吧。”
警方趕到包頭，獲知此消息，第一感覺是，張俊崗可能要自殺。案情刻不容緩。
循著線索一路追蹤的警方，頂著巨大的壓力，不眠不休，查監控，做布控，但有好幾次，查到一處，卻發現張俊崗剛剛離開幾個小時。
4月16日上午，離案發時間已經過去8天8夜。在內蒙古自治區達拉特旗，當地刑警帶著山西辦案民警在街上轉，突然看到張俊崗正在大街上，空著手，一個人走著。喜出望外的民警立即上前將張俊崗摁倒在地。“知道為什麼抓你？”“知道，我殺了人了。”“殺了誰了？”“小舅子和小姨子。”自此，張俊崗被一舉擒獲。
結束了食不安寢難眠的逃亡生活，張俊崗如釋重負。作案以來，被他殺害的郝家兩個孩子驚恐的雙眸一直折磨著他脆弱的神經。“你現在心裡怎麼想？”“我想見一面郝小梅。”“為什麼？”“我想看她痛苦不痛苦，如果她痛苦我就達到了目的，如果不痛苦那我殺人就不值。”張俊崗面無表情地回答民警的問話。
在張俊崗名為“光明”的QQ空間裡，記者看到，其相冊中幾乎所有的圖片都是他和郝小梅的婚紗照片。他的日志隻有兩篇，一句話：就我一個人。
記者獲知，在案發一星期前，郝小梅已經向法院起訴離婚。無論如何，即便沒有了愛，這段婚姻也不應該是這樣的結局。
本報記者 張海鷹 文/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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