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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來到省女子強制隔離戒毒所時，劉芳已經45歲，離1998年第一次被送到這裡已經過去了16個年頭。然而讓她意想不到的是，在這裡她竟然再一次遇到當年一起接受強戒的戒毒人員，隻不過，當年的小姑娘，已滿頭白發，青春活潑的印跡早已遍尋不著。這種變化讓她噓唏不已，因為對方就像一面鏡子，也照出了自己容顏的老去。曾經要強的、堅信能夠抵抗誘惑的自己，在與毒品抗爭的16年間，被沖刷得無影無蹤，16年后，她再一次來到這裡，又一次回到原點。
目睹弟弟車禍喪生
1998年的夏天，夜晚11點左右，劉芳與弟媳在自家的門面房前，一邊乘涼一邊等待弟弟回家，門面房緊臨十字路口，往來的車輛盡收眼底。夜深人靜，她遠遠就看到弟弟的摩托車由西向東朝家疾馳而來，然而讓她揪心的是，與此同時一輛面包車也由北向南快速駛來，尖叫與呼喊無濟於事，她眼睜睜地看著弟弟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摔在自己跟前。突如其來的打擊，猛烈而致命。
那年夏天，為了幫有毒癮的發小戒毒，劉芳讓她來自己的家中居住，原本打算每天看著她，好讓她戒掉毒癮。弟弟出事后的那段時間，劉芳身心交瘁，已無力兌現這種承諾。她的身心已被出事的那一幕劫持，她不知該如何掙脫，於是選擇麻痺自己。發小的親戚來看望她，當著她的面吸食毒品，要是換作以前，劉芳會將這些東西直接扔出去，但這次她卻做了一個出人意料的選擇。她說，也讓我吸一口吧。發小反過頭來，苦口婆心地勸她不要去沾毒品，她用不屑的口吻回絕。劉芳拉開架勢准備與毒品大干一場，誰知一沾上毒品，她狂妄的自信就全面潰退。
在與毒癮作戰的時候，劉芳總會不時想起弟媳。弟弟去世之后，弟媳也嘗試過用毒品麻痺自己，但得知毒品的價格后，節儉的弟媳立刻就戒掉了毒癮。弟媳后來改嫁到了南方，人生有了另外的幸福。得知劉芳還在吸毒后，弟媳打電話勸她戒毒，理由總是那麼一個——“快點戒了吧，吸這個東西太費錢”。這讓劉芳哭笑不得，劉芳有時會想都是錢惹的禍，如果沒有錢，要強的自己絕對不會向別人開口，說不定就像弟媳一樣，早就戒毒了。其實，她心裡明白，這樣的假設是極其牽強的借口，功能隻有一個，就是用來掩飾自己內心的軟弱。
18天19萬的瘋狂
自從接觸毒品后，劉芳就完全沉浸在那種可以麻痺自己的虛幻中，家境殷實的她出手闊綽，常常為所謂的朋友墊付一同吸毒的費用，於是她的周圍漸漸聚集了一些毒友。為了維持這種奢侈的生活，劉芳開始把尋錢的目光轉移到家中。有一次，承包工程的丈夫結算回來23萬工程款，已被毒品迷失心性的劉芳想都沒想就拿走了錢，之后找來三個毒友聚在一起，沒日沒夜地“吞雲吐霧”，最瘋狂的時候，就算沒人吸劉芳也要把毒品點燃，她喜歡在煙霧繚繞中忘卻過去，麻痺自己。
拿走錢18天后，丈夫終於在KTV的包廂裡找到了她，而這時，工程款隻剩下了4萬元。憤怒的丈夫一巴掌打在劉芳臉上，力度之大，讓她就地轉了個圈。但縱然如此，都沒能使她立刻回心轉意，直到把錢全部花完，她才想到回家。經過一場家庭的軒然大波后，丈夫選擇了原諒，並發誓要徹底改變她，畢竟兩個女兒一個兒子需要一個完整的家。
在對抗毒癮的這場戰役中，她嘗試過許多方法。在靠意志完全無法阻攔毒癮的侵蝕后，她首先求助於藥物，在藥物沒有起到效果后，她還嘗試通過手術根除毒癮。手術會對身體造成傷害，但為了戰勝毒癮，她願意承擔這樣的風險。8個戒毒膠囊通過手術被放置體內，過后許久，還能用手摸到膠囊的存在。但這次勝利，也隻維持了短暫的8個月。16年間，她的身心就在戒毒與復吸中反復煎熬，她就像受難的西西弗斯，推著石頭眼看就要接近山頂，卻又不得不從頭開始。
回憶裡的敲門聲
在戒毒所，面對屢戰屢敗的戒毒經歷，劉芳只是有些無奈。由於結婚較早，劉芳的三個孩子都已長大成人，大女兒已有結婚的打算，兒子的事業剛剛起步。在她看來仿佛除了毒癮難戒，生活還算如意。“我就這個樣子，孩子們又不能選擇自己的母親，隻要他們自己爭氣就行。”調侃自己的話音剛落，劉芳突然陷入寂寥，因為剎那間她想起了母親。70多歲的母親也有三個孩子，小兒子車禍去世，女兒吸毒被抓，大兒子因病臥床多年。父親去世之后，劉芳無法想象母親是如何在孤苦中生活。記憶中，母親發現劉芳吸毒后，把她的吸毒工具都扔到了門外，也把劉芳趕出了家門。但一想到女兒回家之后沒人看管，會變本加厲，就又追到女兒家中去監督她。但一進入“吸貨”的狀態，年老的母親根本看不住她，母女倆就這樣僵持著。有一次，劉芳本來答應母親第二天陪她去看病，但當天晚上吸毒之后，對母親的承諾就被她拋得無影無蹤。有人問母親，女兒怎麼還沒來，母親傷心地說，不用問，肯定又吸上了。
這樣的事情發生過很多次，但母親依然執著地在用自己的方式去挽救女兒。劉芳知道母親一看到自己吸毒就會大鬧一場，所以吸毒的時候都會把院門鎖住，於是在劉芳的記憶裡就出現過許多這樣的場面——母親在門外邊敲門邊喊：“我知道你在裡面，把門打開，要不我就去報警。”劉芳躲在二樓，一邊吸毒一邊從窗帘的縫隙間往外看，母親敲門的聲音越來越小，說話的音調越來越低，最后帶著滿身的無奈與傷心，蹣跚離去……
來到戒毒所，劉芳終於能夠平靜地審視人生，母親敲擊院門的畫面也就在這時不斷地在腦中浮現，那忽大忽小的敲門聲清脆地擊打在自己心上，她憎恨曾躲在窗帘后面泯滅人性的自己，她希望母親能夠看到自己的改變，她知道鼓起勇氣，從新開始，為時未晚。（文中人物均為化名）
本報記者 許竹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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