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歌曲《杏花村》到《詩經·風》的再創作

宋安群:這是我與山西的緣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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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明時節雨,紛紛路上行,欲斷魂,欲斷魂,借問酒家何處有牧童,遙指杏花村。
  杏花村,杏花村,且聽牧童歌一曲,短笛橫吹天放睛。
  ……
  這是歌曲《杏花村》的歌詞,詞曲均出自廣西的音樂、文學界人士。整首曲子曲調悠揚,別有一番風味。這首山西題材的歌曲,因有廣西山歌和山西音調結合來演繹的因緣,有望能在三晉傳唱。
  是什麼原因讓廣西人寫了一首與山西有關的歌曲?《杏花村》的作曲者之一宋安群說:“我們幾個合作者都去過山西,去過杏花村,喝過汾酒,那個味道我們至今還想念著。其實這首歌還沒有大張旗鼓地演唱,名聲就傳到山西去了!大概是一種緣分吧……”
  宋安群,劉三姐故鄉廣西宜州人,曾任縣、地文工團作曲、編劇和漓江出版社總編輯,全國外國文學出版研究會副會長。出版小說、散文、戲劇、古典文學評注、民間文學研究、外國文學翻譯等著作單行本14部﹔演出、發表大型劇本13部。音樂劇劇本蟬聯四屆中國戲劇文學獎金獎﹔學術著作和劇本四次獲廣西壯族自治區人民政府文藝最高獎銅鼓獎。還曾獲山東省人民政府文藝最高獎泰山文藝獎、中國廣播劇學會專家獎金獎、中國曹禺戲劇獎、全國少數民族文藝會演劇本創作獎金獎、廣西精神文明建設“五個一工程”獎。最近,宋安群還完稿了一部研究《詩經》的新作,今年年底前將由漓江出版社出版。
  近日,山西晚報對宋安群進行了專訪。說起與山西的緣分,他說不隻有杏花村,還有懸空寺、應縣木塔,《詩經》和民歌。
  念念不忘杏花村 喜歡探索中原文化
  山西晚報:您是什麼時候來山西,去過杏花村的?
  宋安群:去杏花村是1989年了,說來也是與山西名刊《名作欣賞》的緣分,是受當時該刊的主編張仁健先生的邀約去山西的。參觀杏花村酒廠時,還全程觀看了汾酒的制作工藝,當了一回品酒嘉賓。印象最深的是那個精致的品酒杯,其造型巧俏,像咱們平常喝酒的小酒杯,但是,這個小酒杯是倒過來用杯底盛酒的,其淺凹就是盛酒處。廠家接待人員在其間滴幾滴酒,讓嘉賓們品評。滴入的那杏花村汾酒,酒香好喝就不說了,得以這樣品評一次,人都陶醉得好像一下子就飄然得高貴了起來。
  山西晚報:這個品酒杯加深了您對杏花村的印象?
  宋安群:是啊,詞作者孫紅也去過山西,他在山西還有不少讀北師大研究生時的校友,以及近年結交的酒友。某天,孫紅讀杜牧詩有感,一下就寫出了《杏花村》的歌詞。我看見歌詞后怦然心動,喚醒了我多年前去杏花村的記憶,便迅即譜了曲,而后用鋼琴彈了草稿,發給青年詞曲唱作人、廣西文化旅游推廣大使趙羽。趙羽據此又進行了再度創作,歌曲寫成后,在南寧朋友圈傳唱。這首歌起因是杏花村,唱的也和山西有關,很期望它能傳播到山西去。
  山西晚報:廣西、山西,從地理名稱上來說有些聯系,您說是吧?您還去過我們山西哪些地方?
  宋安群:廣西、山西都帶一個“西”字,雖說一南一北,兩地卻有種莫名的親切。那次在山西十二天,我還游覽了五台山、應縣木塔、晉祠、雲岡石窟、懸空寺等地方。
  山西晚報:這些都是我們山西的名勝古跡,至今還有令您念念不忘的地方嗎?
  宋安群:山西名勝精彩迷人,難忘之處很多啊。首先還應數應縣木塔。它是中國現存最高最古的唯一一座木構塔式建筑,一看到它,那時的心情可以用“震驚”來形容。60多米高的木結構塔,塔內居然還有十幾米高的佛像,還有那麼精美的斗拱,那麼豐富獨特的建筑結構樣式。記得臨走時,我還繞著塔走了好幾圈,不住打量其細節,簡直樂而忘返。后來我還找來梁思成先生繪制的應縣木塔線描圖,越發加深了對這座偉大的木塔的了解,真為我們中華民族近千年前的古人智慧而驕傲。
  另外,渾源縣懸空寺給我留下的印象也是至深的。這個寺廟群,像懸空吊挂在懸崖壁面。那裡地勢險峻,山地面積逼仄,卻建了不少廟堂。什麼觀音菩薩、天蓬元帥、水官、呂洞賓以及三國人物等,都分置在不同小廟堂裡被奉祭著。給我感觸最奇特的是,其間有一座三教廟,供奉三位大神坐像,居中是釋迦牟尼,其左為孔子,右是老子。佛、儒、道,三教的至尊,聯袂同堂於此接受眾生祭拜,體現了宗教、信仰彼此間的寬容。近年,我還把懸空寺這種情狀寫進了我研究民族文化的著作《天歌地唱》裡。
  我還到過山西其它地方,總之是印象之好,真說不完。
  山西晚報:來過山西后,就會有這麼多東西讓您牽挂。
  宋安群:對,廣西是南疆文化,山西是中原文化,兩種文化既有異質感,又有同質相似之處。廣西電視台制作、播出過一首歌曲《關雎:當<詩經>遇到了劉三姐山歌》,就是《詩經》新譯與劉三姐山歌異質文化的結合,得過新疆等幾省區音樂節目大賽的一等獎,是我的創意,也是我寫的歌詞。旨趣就是呈現古代千年經典在當今的回音,展示中原文化與南疆文化的對接和融合,也是為了發出中華民族古今宏大合唱的合聲。
  乘《風》這一葉“文字之舟” 深化對三晉文化的認知
  山西晚報:說到《關雎》,您能否談談《詩經》與山西的關聯?
  宋安群:正是因為多年對《詩經》的研究和再創作,讓我對山西有了更多的了解。我即將出版的那部書重點觀察《詩經》中的《風》,利用《風》做素材,進行了再創作。《風》是當年十五個地方的民歌,也叫“十五國風”,就包括今天山西、陝西、河南、河北、山東一帶,大部分是黃河流域的民間樂歌,總共160首。我們三晉大地,是中華民族和中國古代文明的策源地之一,也堪稱中華民族燦爛傳統文化的搖籃。它古老厚實的文化基壤,能附著文字流傳下來的,應該說反映在詩歌的雛形——青銅彝器銘文裡,以及《詩經》的唱詩裡。而彌足珍貴的是,“十五國風”中,晉地就佔有其二,其“魏風”和“唐風”無疑是領略西周到春秋時期晉文化風採、尋找晉人最古老文化之根的一扇最佳窗口。
  山西晚報:通過這個窗口您了解到了什麼?
  宋安群:“魏風”之“魏”不是趙、魏、韓三家分晉后的魏國,“唐風”之“唐”也不是后來唐朝的“唐”,而是西周時就已受封立國的兩個諸侯國。魏,其地在今山西省運城地區芮城東北,傳說為禹舜故都。“唐”地在今山西中部太原一帶。《風》中收了“魏風”7首,“唐風”12首。《風》時代唱詩,甚少受統治階級意志干預,彼時尚無諸子雜說的紛紜籍籍,沒有儒佛道的桎梏掣肘,沒有那麼多王謝風流鶯鶯燕燕的不舍,也沒有那麼多家國情懷英雄壯志要抒發。它不涉理路、不頌聖、不媚權、不作宏大敘事,民眾就是自己詩歌領域的統治者。“魏風”和“唐風”雖然隻有19首,但卻從各個角度反映了晉地當年民眾的生活、情感、需求和風情。
  比如“魏風”中的《伐檀》,就是一首控訴剝削階級不勞而獲的歌詩,還有《碩鼠》也是辛辣諷刺統治階級的,《陟岵》是反映服兵役帶給家人痛苦的。當然,也有《十畝之間》這樣歌頌勞動愉快的頌歌。這些都是思想性和藝術性很高的詩篇。“唐風”中的《鴇羽》是深刻描繪戍邊徭役征夫遙思父母的淒苦心曲,《綢繆》則是生動反映古代鬧洞房習俗的名篇,而《葛生》是《詩經》裡寫得最好的悼亡詩……如此等等。
  總之,“魏風”和“唐風”是山西這塊熱土上最早的歌唱之聲。帶著那個時代的身影,留有那個時代的鄉音和內涵古老的文化底蘊。它們像一葉“文字之舟”,讓我們可以乘著,溯歷史長河而上,去尋覓那悠遠的三晉文化之源。
  拓寬對《風》的觀察視野 對《詩經》再創作
  山西晚報:您剛才提到即將出版的作品重點觀察《風》,為什麼?
  宋安群:這部作品《〈詩經·風〉青春版》,是我應漓江出版社之約完成的書稿。挑選《詩經》精華,以適中的篇幅普及推介,首選其《風》,應該說是最佳選擇。因為我國學者一致認為,《風》的價值高於《雅》,《雅》又高於《頌》。《風》的思想、藝術品質之所以能比《雅》《頌》可貴,首先在於它自由自主的敘事抒情和民間立場、底層氣息。如果試圖從《風》中挖掘史籍、理學的需求做“即詩証史”“即詩証道”,至多隻能找到一些草蛇灰線。但是,如果欲感知當年的民生民風民情,卻是豐富厚實,形貌靈動。如《伐檀》《碩鼠》《黃鳥》《東山》《秦風·無衣》《七月》《溱洧》《綢繆》《碩人》《鄘風·柏舟》等篇什,凡愛情、親情、友情、悲情、苦情、歡情、別情、激情、才情、風情、常情……都反映得淋漓盡致。從中可以感受到古時緊接底層生活的地氣和充滿生命活力的元精,是普通民眾自己描畫的生命彩繪。
  山西晚報:為什麼是“再創作”?
  宋安群:之所以說是再創作,首先是一種工作態度。本次寫作不是通常所為的將它當作古典文學語文教本那樣編編寫寫、輯輯錄錄、剪剪貼貼別人的東西拼湊而成,而是整理自己十多年來觀察、閱讀詩經的心得體會、對讀信息,用讀書筆記的方式注入。《風》總共有160首,以詩譯詩,全部重譯,還相應寫了160篇讀書筆記。心無旁騖、專心致志寫了近兩年。今后這本書印刷出版出來,不到30萬字的篇幅規模,掂在手上,算不了什麼大部頭,但是,如果有人去仔細閱讀它,或可體認它不可小覷的原創性寫作含量。
  山西晚報:為什麼是“青春版”?
  宋安群:取名為《〈詩經·風〉青春版》,倒不是因出版年月的新近,而是主觀上確實有親和青年人的念想,本書也內涵有富於青春活力的探索沖動和體現新異觀念的品質。青春無忌、青春夢多,起碼在探求《風》的創制生成、演繹方式、文本結構、內容解讀和主旨闡釋等方面,多有不同於他人的見解,在文本的翻譯方面,也有比較鮮活、出格的呈現。《詩經·風》“青春版”,也算是與白先勇昆曲《牡丹亭》青春版的說法做個呼應吧!真正含義實指拓寬對《風》的觀察視野,解構了一些被過往鉚定了的認知,陌生化了一些被固化的耳熟能詳了的言說,不惜試錯以探索更多元、更寬容的可能性,與過去的某些傳統陳念拉開了一定的距離。如果沒有點青春勇氣,囿於成規的限定和約束,老氣守成,是絕無這番追求突破、孤勇而進的精神的。本書不要當語文教本讀,而當個性化的閱讀審美感受來讀就對了。
  山西晚報:這部書有哪些“個性化”的體現?
  宋安群:過去一般對《風》詩的生成,都沒有涉及到祭祀。本書特別提及《風》唱詩的生成,與祭祀大有關聯。過往對於某些篇什結構存在困惑,影響到解讀邏輯不順當、釋讀不順暢。對此,本書做了更深入地探索,對於某些篇章的分段、結構給出了自己的闡釋。
  前人有些釋讀似遠離真義。如《秦風·無衣》,過往的解讀均過於強調精神鼓噪,而無視這樣正暴露了物資匱乏捉襟見肘的部隊之虛空浮泛,顯得甚不合乎情理。本書通過譯文扭轉釋義,揭示其本義實為炫示后勤軍備物資充足,配發合理均衡到位,是一首充滿底氣、斗志昂揚的出師戰歌。
  如《汝墳》《溱洧》《敝笱》《芄蘭》《草虫》等有些篇什,過去往往避繞、忌諱談及它們原義中的性含義,以至弄得釋義皮裡陽秋、欲說又止、似通非通、匪夷所思。此次我在寫作中給予理據的分析,明晰其內涵真義,存在的合理性,一點即通,生機頓活。又如《風》中,有一類唱詩,如《新台》《狡童》《褰裳》《山有扶蘇》《有狐》《權輿》《狼跋》等等篇什,以往的解讀,所指總是囿於皮相、不切其裡。本次將它們回歸於所生發的祭祀演繹場合來審視,其藝術趣旨頓時就大放異彩,創制意圖更顯現睿智狡黠,其意味深長的戲謔品格,足以成為《風》的一個品類。這是從來沒有人如此論及的。
  期待用山西民歌的調調來演繹《詩經·風》
  山西晚報:您新作中的“譯文”很特別。
  宋安群:我解讀《風》,首先是通過譯文,是以七言詩的體裁來翻譯《風》的。如同創作一樣,不是用了七言就是詩,應保障在忠於原著前提下,譯文有詩情、詩意,語言有詩的韻律和節奏,整體是釋讀風格,每首譯文力求做到單獨拎出來都可當作一首詩來閱讀。這才叫以詩譯詩。
  山西晚報:“以詩譯詩”看來是與原著靠近的一個途徑,能具體舉個例子嗎?
  宋安群:比如《桃夭》中的一章,原文“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於歸,宜其室家”,我的譯文是“風吹桃枝動搖搖,桃花滿樹色嬌嬌。嬌嬌妹你要出嫁,帶給婆家運氣好”。這是一種有民歌體詩味的譯文。譯文句句都找得出原著出處之根由,又有譯者轉化表述語句的創新意蘊。我是廣西師大外語系俄語專業畢業的,曾翻譯出版過四部俄羅斯情歌集,體認過韻文翻譯的艱辛。不論外文譯成中文,還是中文譯成外文,抑或古文譯成當代漢語,譯詩之人都有共識,詩無達詁,譯無定迻。這種帶有否定意味的理念,承認文學審美和遐想的多元和自由,寬容了事物復述的可能性,使《詩經·風》共時地擁有多種解讀的譯本成為理所當然。但是,這不能成為譯文粗制濫造的理由。所以我執譯時,無論用民歌體風格,還是用書卷語體風格,都盡力去體現自家的譯語筆風,無愧與原著接踵。
  山西晚報:除了詩體譯文,您將怎樣進一步解讀《風》?
  宋安群:我給每首詩都附有別致的閱讀“筆記”。“筆記”致力於與《風》詩內外有關聯的更多信息分享。其中包括簡說每首詩的內容,對原著做簡要分析評點,交流閱讀感受和翻譯心得,探討另種解讀的可能等等。寫作這些筆記時還延攬了古今中外著名文論家、作家、詩人、藝術家、畫家、學者的文字,引述了當代民歌,共同印証、闡釋《詩經·風》的意義和光輝。被援引的這“古今中外名人《風》評團”成員近兩百人,其中外國的有六七十人﹔引用言論語句達五六百則,當代民歌近百首﹔涉及政治、經濟、文化、文學、美學、音樂、舞蹈、繪畫、民俗、語言等學科。這麼寬泛的資料視野,這麼大的延攬規模,這麼博採精粹的氣象,已形成本書獨特的觀察、研究、敘事性格。相信一定會激發讀者的好奇心,引發他們對這部書的興趣。
  山西晚報:在您未來的創作計劃裡,還有和山西有關的內容嗎?
  宋安群:有啊。不過可能是一廂情願的奢望吧!我剛才提到過的廣西的獲獎歌曲《關雎:當<詩經>遇到了劉三姐山歌》,就是《詩經》新譯與劉三姐山歌異質文化的結合。《詩經·風》裡有19首“魏風”“唐風”,經過以詩譯詩,現今的譯本人們已經能讀懂聽懂。如果山西音樂家心儀於照用或改編我新譯的《風》做歌詞,用山西音樂素材譜成一組山西音調的歌曲,呈現古代山西文學經典在當今的音樂詮釋,向《風》致敬,唱向全國,那是何等讓人耳目一新的音樂節目啊!
  山西晚報:期待這樣的音樂節目能早日實現。
  宋安群:謝謝!

山西晚報記者 白潔

(責編:褚嘉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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