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就听母亲念叨，业业是个懂事、听话，特别聪明上进的好孩子……业业是我母亲最小的儿子，我的小哥哥。这个在8岁上就夭折的孩子，带走了母亲太多的思念，也成为我童年一个避不开的结。
　　开心时，母亲会惦记，难过时会想起，对我不满了会念叨。是的，都说母亲的心是无私和公正的，其实，心是活动的、自由的、不由自主的，没有一个尺子可以去衡量，做母亲的也会有十个手指头不一般齐的时候，有不可理喻的偏袒或嫌弃。而我母亲，多少年沉溺在丧子之痛中不能自拔。
　　童年，一直走不出小哥的阴影，他干瘦的身子骨，在母亲心中无人可以比拟。哪一个孩子不是妈的心头肉？长大了再问，母亲还是那些话，讲不出多少细节，或许她早已淡忘，只潜意识里不断重复强调：他太聪明优秀了，老天爷会嫉妒，偷走了我的孩子。
　　被老天爷偷走的孩子，有一天会“回来”？这事真的有些不可思议。丙申年早春，大堂兄去世，是家族中第三个兄长走了。我回老家奔丧，心情可想而知。久不回去，见到了许多对面不相识的邻居。一个叫猫娃的颇为亲热，拉住说起我小哥的往事，小时候玩耍，他被小哥一瓦片撇在眉骨上，差一点伤了眼睛。“瞧，现在还能看到疤痕。”他动手撩开头发，的确有个印子，40年过去了，莫非要秋后算账？他说要去看望我父母，有个心愿未了。我不置可否，从小长大的情分，这样做，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就没怎么在意。
　　过了两天，他回忻州途经晋中专程来看望我父母。他的到来，再次惹哭了我母亲。“猫娃记得那么清，他说业业去西安看病前，和他讲小人书你拿去吧，我回来了咱俩一起看。我回不来了，你要对我妈好……”母亲再次叙述时，已经泣不成声。“你让我怎么能不想他……”
　　猫娃说，他一直记得这些，就是不敢说出来。“自从业业走了，婶婶经常坐在我家，看我放学回来，就不眨眼地盯着我，看得我心里发毛。那时候小，就怕婶婶抢了我回去当儿子，我妈也会抱怨，业业没了，你婶子老盯着别人家孩子，你当心着点……”猫娃说，为了避开我母亲，他放学故意拖延回家，远远看见就跑开，迎面躲不开了就低着头不打招呼。“婶婶是想从我身上找找业业的影子，我那会儿太小不懂事。可业业的话，我一直记得，觉得是个事梗在心里头，问题是，还没法和旁人说……”
　　老想靠近，却总是回避。他为当年小伙伴间的一句承诺，因没有兑现而无法释怀。过了不惑之年，他更清晰地感觉，若有机会就要去完成。父母回乡机会少，偶尔回去也是住三五天，猫娃当兵回来后在县里的工厂上班。他们一直没有碰面的机会，直到遇到我。
　　“你小哥很有主见，不喜欢的就关了梢门，不让人家进去。我和他投缘，可以一起看小人书的那种，那时候能买得起小人书的人家不多，何况隔三差五会有一本新的，很自豪的感觉。他不太喜欢说话，但心里啥都明白，我俩最爱坐在池泊入口处的青石板上，大人们睡午觉，连村头的狗都耷拉着脑袋，我们三五成群，在青石上玩泥巴……”猫娃记得可真清楚！“你那时小，只要看见我们玩，就跟屁虫一样，什么规矩也不懂，就是捣乱，弄坏我们好几个泥窝窝……”猫娃的回忆是那么清晰。
　　我虽然无数次看着那张折了许多道子的合影，却怎么也还原不出小哥的模样。我猜想，随着时间流转，母亲恐怕也未必能记得清楚，那个被惦记了许久的儿子，极可能就是一个轮廓，一个定格的画面。
　　懊恼的是，我不记得小哥，而猫娃记得。他讲述和小哥玩耍的情景，仿若，那个人就在他旁边，表情里有细雨斜风、梧桐民谣，言语中有小人书、上大学，举止里少不了和泥巴、土坷垃……那个小大人一般不苟言笑的小哥，在40年后，再次回到我们身边。猫娃说：“婶婶，你别嫌弃我来，我以后会经常来看你，现在我长大了，我妈也管不了我，我想来多看看你，替业业孝顺你……我答应过他。”那块母亲心头最坚硬的疤，就这样被弄软乎，被渐渐抚平。
　　过了80岁，母亲心大了很多，再讲起夭折的儿子，已经没有过去的悲切凄凉，一刹那的愁苦表情，回身就自觉地摇头，如同习惯性地打开水龙头却下意识地拧紧。她心知肚明，走远了的何止业业一个人？但那个结仍在，像一个肺部钙化后的疤痕，不痛不碍事，却还留在那里，像极了一块藏着掖着的补丁。
　　“猫娃小时候和业业最要好，看见他就像看到业业长大的样子……”是的，业业如果在，就是一般年纪，就是如此姿态，有妻有子，有安逸的生活。母亲理当欣慰，旁无所求。
　　其实，没有谁能替代谁，就像我无法替代小哥一样，猫娃也无法替代，但如此，母亲的心足以得到安慰，思念和执著了几十年，终于可以长舒一口气，放下了。
　　人如其名，知天命之年，猫娃还是那么乖巧温和，他挽起袖子下厨，给我父母做了一顿饭。想来，母亲看着他在厨房忙碌的样子，一定无比宽慰，那个如他儿子一般的中年人，莫非就是她思念了一辈子的孩子，来报答她？
　　有人说，念念不忘，必有回响。思念有没有尽头？我不得而知。可我知道，有的思念会有结果，上苍给予母亲的，就是在暮年，离开了40年的小哥，仿若归来了！

□周俊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