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下追逐荧光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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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叔总爱用夸张的比喻:“那时候,全村老少爷们儿的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蹦出来啦!”
  上世纪80年代末的电视时光,对于刚考上初中的我来说,就像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明明看着歪歪扭扭,却自有它存在的道理。当《东邪西毒》的武侠旋风刮进村里时,因为家里没电视,我像个局外人,直到某天听见王婶家闺女兴奋地喊:“妈!快看,东邪西毒里的‘邪’字,原来不是‘牙’字呀!”那天傍晚,我终于搞明白,电影名里的“邪”字根本不是小伙伴嘴里说的东“牙”西毒。
  老张头从深圳带回来的黑白电视机,虽然只有12英寸,却在农耕时代的夜空下,投射出比拖拉机更耀眼的光斑。最初,老张头只是把电视摆在土炕上随便看,消息却像野火似的蔓延。傍晚的院子里很快排起长龙,自带板凳的、抱孩子的、拄拐杖的,活像庙会赶集。五分钱!随便看!最终老张被逼得挂出告示牌。至今记得第一次去蹭电视那晚,我负责把电视搬到院里。抱二十多斤的铁疙瘩在青石板上挪动,我差点被门槛绊个狗吃屎。我小心翼翼,学着电影里力拔千斤的架势,惊出一身冷汗,才把电视稳稳当当摆在院里的小木桌上。
  真正的挑战来得毫无征兆——每到晚上八点,本该是精彩节目的时候,屏幕上总会突然蹦出密密麻麻的雪花点。这时候,全村老少爷们儿的眼神就齐刷刷瞄向房顶:那个用木头杆子支起来的“铁塔”,上面绑着三横一竖的铁丝,活像棵被拔了毛的圣诞树。转天线成了全村最热闹的“杂技表演”。“左转三圈,右转两圈!”楼下此起彼伏的喊声,让房顶上转天线的小伙子们累得直喘气。我表弟有次实在转不动了,索性坐在天线旁打起了盹,结果被下面的人发现,差点被骂得狗血淋头。最神奇的是张大爷,他凭着在田间地头积累的丰富经验,总能通过观察云层走向判断信号好坏,被我们尊称为“民间卫星专家”。
  《霍元甲》的“精武精神”、《卞卡》里的异国风情、《五彩缤纷》里山西电视台的主持人,都成了我们茶余饭后的谈资。最让我着迷的,是每到周末播放的《西游记》——虽然只有黑白画面,但看到孙悟空腾云驾雾时,我总觉得电视机里真的冒出了白烟。村里有个疯子王五,每次看到《东邪西毒》里黄药师喝酒,就非要拎着酒葫芦在院子里比划。有次喝多了,竟把老张头的电视机当成了“丹炉”,挥舞着锄头说要炼“长生不老药”。吓得老张头赶紧拔了电源,从此晚上十点就锁门。
  当村里的赵婶家买回14英寸彩色电视机时,整个村子又一次炸了锅。据说她为了凑钱,卖掉了祖传的银镯子,还向信用社贷了款。搬电视那天,全村人都来围观,我挤在人群里数了半天,发现这铁盒子足足比老张头的大一圈!赵婶家因此成了“新时代暴发户”的代名词——姑娘们争相去她家借衣服穿,小伙子们都以在她家看电视为荣。
  直到上世纪90年代初,我的家里人才在多次研究下,买了台18英寸彩色电视机。搬回家的那天,母亲特意蒸了八大碗,父亲用红布把电视机罩得严严实实,说这是“镇宅之宝”。有次下大雨,我忘记关窗户,雨水顺着天线流到电视机上,母亲急得差点哭出来:“这可是家里最值钱的物件了!”有意思的是,集体观影的传统在我家依然保留着。每到周末,左邻右舍都会带着小板凳来蹭节目。张叔叔更是变本加厉,不仅帮忙割麦子,还学会了对电视节目进行“专业点评”:“这段打戏不够真实,应该像咱们村李三似的……”
  在蹭电视的岁月里,我们村形成了独特的“江湖规矩”:必须先给电视机主人端碗热水,转天线时绝对不能骂人,看到精彩情节要自觉保持安静。最搞笑的是关于座位的分配——我们发明了“贡献值”评分系统:帮主人干家务加分,吵架闹事扣分,最终按积分排队。有一次因为积分相同,为了座位,王婶和李叔差点动武,最后靠抓阄解决的。
  因为电视机,村里的天线进化史也是一部微型科技史。最初是木头杆子绑铁丝,后来换成了水泥杆,接着装上“旋转头”,最后居然用上了卫星接收器。记得有一次,我们村成了全县第一个能收到CCTV-5的村庄。体育老师老刘激动地半夜起来,把“中国体育”四个字用石灰水刷在村口大牌坊上。
  如今每次回家,总会被老邻居们拉着回忆当年的看电视盛况,那些碎片化的记忆,在时光里发酵成独特的“电视的味道”:既有老式显像管特有的电子腥味,又混着院子里茉莉花的香气;既有争抢座位的汗臭味,又有爆米花甜蜜的焦香……就像老张头那台被遗弃的熊猫牌电视机,虽然屏幕早已泛黄,但那些在月光下追逐荧光的影子,永远定格在记忆的显像管里。
  去年回老家,发现老张头的“移动电影院”早已变成废墟,房顶上的天线孤零零地指着天空。赵婶家的电视机还在,只是屏幕永远定格在《西游记》的片头曲。村口新装的“智慧乡村”大屏闪着蓝光,却再也没人围坐在一起叽叽喳喳。那些年,我们追过的不仅是电视剧,更是一个时代跳动的脉搏。当屏幕里的光影变成掌心的流量,或许最珍贵的,永远是那段踮着脚尖、屏住呼吸的集体记忆。就像二叔说的:“那时候的电视就像块磁铁,把全村人的魂都吸了过去。”而今闭上眼睛,仿佛仍能听见老张头喊的那声:“五分钱!随便看!”

□燕秉利

(责编:李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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